河陰的內城叫做中澹城,其形製規模和洛陽內城金墉城相類似,卻不像金墉城那樣堅固,也是一座土城。
由於周軍憑借楊素創製的十副強弩順利地攻佔了河陰外城,宇文邕出於體恤將士的考慮,在率軍進入河陰外城後,決定休整一晚,待到次日天亮再一鼓作氣拿下中澹城,完成此次東征的作戰意圖。
然而,當第二天周軍在中澹城下排列好陣型,準備攻城時,宇文邕和隨從的將領們卻驚奇地看到,中澹城的整道城牆外側都蒙上了厚厚的兩層苫布,不知是做什麽用的。
楊素見此情形,主動來向宇文邕稟報道:“陛下,此必是城內齊軍為防范我軍再使用強弩射塌城牆而連夜設置的障礙。由此可見,齊軍駐守中澹城的將領應是一位極富智計之人,陛下切不可小覷。”
宇文邕眼望著中澹城城牆外側蒙著的苫布,不解地問道:“何以見得呢?”
“臣聞三十年前的玉壁之戰中,勳公韋孝寬為防范東魏軍使用重型衝車衝撞城牆,就曾在城牆外側張掛寬幅苫布,用以抵消敵軍衝車對城牆造成的衝擊,最終挫敗敵軍,堅守住了玉壁。臣料中澹城內的齊軍守將應是效仿當年勳公所為,欲用同樣的辦法以減消我軍強弩的威力。此人能夠隨機應變,在一夜之間想出如此辦法,應非尋常之輩。”
“那麽,如先發火箭將苫布燒毀,不就可以再放強弩射塌城牆了嗎?”宇文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提醒楊素道。
哪知他話音未落,就遠遠地看到中澹城上的齊軍紛紛提著裝滿清水的水桶,水盆,向蒙在城牆外側的苫布上潑灑起水來,轉眼之間,兩層苫布都濕淋淋地浸透了水。顯然,齊軍守將也預料到了周軍可能會采用火攻的辦法燒掉苫布,采取了用水澆濕苫布的預防措施。
楊素見此情形,隻得衝宇文邕抱拳說道:“臣當遵旨勉力一試,但請陛下還需傳命三軍,做好強攻的準備。”
在中澹城守軍有針對性地嚴密防范下,楊素的十副強弩難以發揮出巨大的攻城威力,接連發射出的弩箭僅僅穿透兩層苫布,楔入了城牆而已。
面臨這樣的形勢,宇文邕不得不憑借兵力上的優勢,傳命三軍將士,輪番對中澹城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強攻。
可是,中澹城內像是早已貯備下了用之不竭的箭枝、滾木擂石等防守器具。無論周軍發起多少輪的猛攻,都被從城頭上如雨點般射下的羽箭,拋下的滾木擂石擊退。一連幾日,周軍在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後仍未能攻破小小的中澹城,竟與齊軍在河陰戰成了膠著之勢。
且說北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在其率軍駐守的金墉城被周軍團團圍困之後,被迫想出了一條連夜命人趕備兩千副馬槽,詐使周軍誤以為齊軍援軍將至而撤軍的退敵之策,沒想到第二天他登上城樓觀望敵情,果然見城外的周軍撤去了一半。獨孤永業驚喜之余,不敢有絲毫馬虎,當即密遣斥候出城打探周軍的去向。
當他得知周軍主力在宇文邕親自率領下已繞過洛陽,直取河陰時,才有點兒沮喪地意識到,自己的詐敵之策並沒有那麽成功。
同時,出於對河陰一旦被周軍攻佔,自己所處的金墉城將徹底淪為一座孤城的擔憂,以及對有勇無謀、新近敗於宇文邕手下的乞伏貴和的不信任,獨孤永業隻得派遣自己的得力助手,時任永橋領民大都督的傅伏隻身趕往河陰,協助乞伏貴和死守河陰。
傅伏領命之後,
於當天即喬裝成周軍斥候混出金墉城,取道水上,雇了一葉扁舟順流而下,趕在周軍展開攻勢前抵達了河陰。 才被周軍在萬安山攻破卻月陣,打得大敗的北齊河陽道大行台乞伏貴和又被楊素的十副強弩射塌城牆,一鼓作氣地攻佔了河陰外城,全然已成了驚弓之鳥,既不敢棄城而走,也無心主持中澹城的防務,便將率軍守城的重任托付給了傅伏,自己則躲進衙署,不停地燒香拜佛,乞求援軍早日趕到,以解河陰之圍。
傅伏臨危受命,經向駐守外城的將士們詢問周軍攻破外城的經過,特別是詳細了解了周軍使用強弩射塌城牆的情形,遂連夜動員上千名吏員、衙役、仆從到城內百姓家中搜集來了數百匹苫布,效仿三十年前玉璧之戰中韋孝寬的做法, 用兩層苫布將整座中澹城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
同時,他又以重金勸說得城內百姓同意拆除自家的宅院、房舍,將房梁、台柱充做守城所需的滾木擂石,趕在天亮前運到了城上備戰。
經過這一番緊張而充分的準備,傅伏身先士卒,親自持弓射箭,同軍士們肩並肩投入到了第二天與周軍的殊死較量之中。
在傅伏的率領和激勵下,中澹城內的五千北齊守軍士氣格外高漲,發揮出了空前戰力,居然一連數日打退了周軍的輪番猛攻,守住了中澹城。
一晃六天過去了,已經連續苦戰多日的城內守軍眼看著即將彈盡糧絕,完全耗盡最後一絲戰力。卻在這個時候,帶著一身疲憊,倚在城上垛口剛剛昏昏入睡的傅伏突然接到稟報:城外的周軍竟然在一夜之間撤得乾乾淨淨,不見一個人影了。
傅伏聞報一躍而起,大睜著一對布滿血絲向城外望去,果然見昨日還是旌旗招展,人頭攢動的周軍大營已神奇般地消失不見了,中澹城外的大片空地上隻留下幾隻鳥兒在飛來飛去地覓著食。
傅伏立即意識到戰場形勢有可能在一夜之間發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轉,遂不顧麾下的將士們已精疲力竭,一面傳令整頓人馬,一面飛快地跑去向乞伏貴和報告這一喜訊,並請求率軍出城追擊周軍。
手捧一柱高香,正在禮佛的乞伏貴和起初並不相信傅伏所說屬實,及至接連不斷地得到周軍已經撤軍的稟報,才仰面長籲了一口氣,口稱“佛祖保佑”,隨即態度異常堅決地拒絕了傅伏率軍追擊周軍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