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邕不但采納了齊王宇文憲的建言,傳命將從巴蜀調運至關中的糧秣絹帛徑直發往諸州府儲放,而且為了避免泄露機密要務,自接納了突厥的三千就食團在長安居留之後,就分別在歧、同二州設立了兩處行在,時常以離京巡查為名,於兩處行在召集親信大臣商議軍政要務。漸漸地,他待在帝都長安的時間反不如出外巡查的時間長了。
齊王宇文憲、衛王宇文直作為朝中僅有的兩位親王,在宇文邕離京外出期間被委以輔佐太子代掌朝政的重任,輪流留守長安,處置日常政務。
話說這一回,輪到宇文直留守帝都,突然得到稟報稱,突厥的求親使節已經抵達長安。雖然此前他就得知,自爾伏可汗攝圖返回漠北以來,突厥曾屢次出兵侵入北齊境內搶掠,與齊朝已然交惡,可是仍對突厥主動聯姻的舉動感到意外。
當他陪同太子宇文員接見了突厥來使,向其問明了來意,方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爾伏可汗攝圖對兄弟宇文招的女兒宇文般若一見生情,特地請求其叔佗缽派人前來提親了。
因事關重大,宇文直和宇文員都不便擅自做主,於是二人商議後決定,由宇文直親自趕往同州向宇文邕當面稟報此事。
同州本是晉公宇文護的封地,自宇文護伏誅以來,這裡便成了北周駐扎重兵,專一應對來自北齊洛陽方向威脅的一座大營。宇文般若的父親趙公宇文招自率軍從潼關撤回後,現也在同州駐防。
宇文邕在同州行在聽宇文直講述罷突厥派使為爾伏可汗攝圖提親的原委,不由得呵呵冷笑道:“想不到突厥也有此等情癡之人。”當即便傳來宇文招、宇文般若父女,征詢他們對這門親事的意見。
宇文招自是舍不得愛女遠嫁突厥,又不便明說拒絕,正在緊鎖雙眉斟酌措辭之際,站在他身後的宇文般若已搶先說話了。
“陛下,若是臣女出嫁爾伏,能使突厥不再欺凌,逼索我朝,臣女甘願為國分憂,遠嫁漠北。”
“般若,你真是這麽想的嗎?”宇文邕想不到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娃,竟有如此見識和志向,兩眼緊盯著宇文般若問道。
“臣女長恨此生不能生做男兒身,為陛下征戰沙場,爾今既有此為國效力的機會,又怎能愛惜自身?就請陛下為臣女做主,答應了這門親事吧。”宇文般若慨然答道。
“好好,老九,生女如此,夫複何求啊!”宇文邕大為感動,指著宇文般若,向宇文招誇讚道。
事已至此,宇文招心中縱有一百個不樂意,也隻得強笑著表態道:“小女能為陛下分憂解難,也是她命中的造化,臣再無不應之理。”
“傳詔,冊封趙公之女宇文般若為千金公主。衛王可代朕回復突厥使節,大周答應與突厥結為秦晉之好,待太后三年喪期屆滿,即送千金公主至漠北與爾伏可汗完婚。”宇文邕體諒宇文招的苦衷,雖當場拍板答應了與突厥聯姻,卻將宇文般若出嫁的日期推遲了三年,向宇文直吩咐道。
因為北周爽快地答應了突厥的提親,使得一度劍拔弩張的兩國關系得到了大大緩和。爾伏可汗攝圖為了盡快迎娶到宇文般若,除時不時地催促著佗缽可汗向長安派出使臣催婚之外,還自覺地充當起了周朝的說客,和羈留於突厥的阿史那靜雲兩人配合著多次勸阻了佗缽欲進一步勒索周朝的舉動。這樣一來,就在客觀上極大地減輕了周朝的軍事、經濟壓力,使得宇文邕能夠騰出手來專心致力於謀劃伐齊大計了。
可是,宇文邕卻絲毫沒有察覺到,由於他出於對宇文般若為國遠嫁這一義舉的感念,重用其父,在綏德公陸騰因病去世後便任命宇文招做了執掌軍務的大司馬一職,隨即又一口氣地進封了宇文純,宇文招等兄弟為王爵,就使得屢次爭要軍權的衛王宇文直對他由怨生恨,產生了強烈不滿。
於是,就有了宇文直和小司徒於實之間的一場隱秘對話。
“唉,我原本打算向陛下舉薦你繼任大司馬的,誰知卻叫老九佔了先。不過,如今雍州牧一職依然空缺,憑老燕公(於實之父於謹)的威望資歷,大約沒有人比你更合適出任雍州牧了,但不知你對此有無興趣?”在一次商談公事之余,宇文直忽然試探於實道。
於實連忙起身致謝道:“多謝衛王提攜。前次若非您在陛下面前進言,阻止了我家老二(常山公於翼)回京任職,只怕於氏一族如今就是老二當家做主了。”
因抬頭瞧見宇文直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仿佛有所期許,於實討好地謙讓道:“雍州牧執掌京畿防務,位高權重,原非陛下至親至信之人不足以擔當此任,衛王如有意......”
宇文直見他領會錯了自己的意思,遂擺手攔住了於實,又歎了口氣,說道:“寡人之所以要舉薦你出任雍州牧一職,一則是為你的長遠考慮,執掌一方軍政庶務,總比目下跟著我操持錢糧雜務要歷練些吧;二則也是為了防范朝中再出奸臣逆子,你沒看到嗎,自陛下恢復了宇文護的封號、牌位以來,有些人可是蠢蠢欲動,憋著勁兒要為宇文護翻案呢。再者,陛下聽不聽得進去我的話還在兩說,你就不必先自推辭了吧。”
於實素知宇文直背後常稱呼以齊王宇文憲為首的一班宇文護舊黨為奸臣,此時聽到他在奸臣之外,首次又提到了逆子,立馬聯想起前幾天太子宇文員因強逼太子妃楊氏身邊侍女成奸受到宇文邕重責的事來,不禁心中一凜,乍著膽子試探道:“下官早就聽人傳言,陛下最初為了皇后遭人暗算以致絕育一事和東邊那位有關,並不打算這麽早地冊立太子的,據今想來,竟是對的。與其冊立不肖之子為一國儲君,倒不如效仿南陳故事,改由皇弟......”
宇文直聽於實一語說破了自己的心事,有意沉下了臉,呵斥他道:“這是你該說的話嗎?我舉薦你任雍州牧,全然是為了防范陛下離京期間,朝中有奸佞小人趁機作亂,惹事生非的,不是要你口沒遮攔地非議當今太子的,今後這話,休得再跟寡人面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