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猝又不失隆重的太子成親典儀雖沒能使叱奴太后的病情得到絲毫的減輕,卻令她突然恢復了神志。
就在宇文員迎娶楊麗華的第二天夜裡,叱奴太后一反多日來的萎靡不振,竟然主動向在身邊服侍她的纓絡討要起吃食來了。
纓絡驚喜之下連忙叫醒殿外值守的太醫,請他來瞧瞧太后的病情是否確有好轉。哪知太醫仔細把過叱奴太后的脈,將纓絡喚至一旁,悄悄對她說道:“太后怕是不成了,盡快稟報陛下,為太后準備後事吧。”
纓絡轉喜為悲,一面吩咐值事宦者到延壽殿去請宇文邕,一面含著淚水下廚為叱奴太后做了一碗她平時最喜吃的羊肉湯餅,親自端著來喂太后。
叱奴太后支撐著病體,才吃了小半碗的湯餅,就因突發一陣眩暈,將吃下的湯餅盡數吐了出來。
“快,快去請皇上來,老身有幾句要緊的話要向他交待。”叱奴太后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大限將至,合上雙眼積攢著氣力,吩咐道。
過不多時,宇文邕、李娥姿、宇文直等人相繼趕到了含仁殿。宇文邕強忍悲痛,坐在病榻邊,輕聲呼喚母親道:“娘,孩兒來了,您有什麽話就對孩兒說吧。”
叱奴太后本已昏昏沉沉地睡去,依稀聽到身邊傳來兒子熟悉的聲音,努力睜開雙眼,環視四周,見兩個兒子都在,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縷欣慰的笑容,有些費力地問宇文邕道:“聽纓絡說,昨兒員兒成親了,娶的是哪家女兒呀?”
宇文邕這時才想起太子宇文員沒來,遂輕輕握著母親的一隻手,答道:“原先回稟過母后的,員兒娶的是隨國公家的長女,閨名叫做麗華的。母后如要見她,孩兒這就命人去傳。”
“老婆子如今這副模樣,可別嚇壞了員兒的新媳婦,就甭打擾他倆了吧。”叱奴太后無聲地笑了笑,說道,“我記得隨公當年有伏虎拔舌之勇,他的女兒身子一定健壯,趕明為員兒生下個一男半女的,皇帝也是做爺爺的人了。”
宇文邕聽母親這話的意思,分明將楊麗華錯認做了楊忠的女兒,剛要開口向她解釋清楚,忽聽身後站著的夫人李娥姿插言道:“請太后懿旨,楊氏之女系太子正妻,依例應冊封為太子妃的。”
叱奴太后誤將李娥姿所說的懿旨聽成了遺旨,臉色倏地一變,輕輕歎了口氣,喃喃說道:“這是應當的事,也算老婆子做的最後一件善事吧。邕兒,直兒留下,其余人等暫且退下吧。”
李娥姿情知太后這是要向兩個兒子交待後事了,遂代楊麗華向她道了謝,帶著纓絡等人退到了殿外。
“邕兒,直兒,娘自十四歲到太祖身邊服侍,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了,除了沒有養成的兩個娃兒之外,膝下唯有你們這一對兄弟。如今娘就要追隨太祖去了,臨行前還有件事放心不下,想要你倆當面向娘做出承諾:無論今後發生什麽事,你們兄弟之間都不許反睦成仇,鬧出兄弟相殘的事來。你們能做得到嗎?”待身邊只剩下了兩個兒子,叱奴太后十分鄭重地叮囑他倆道。
“請母后放心,兒子會照顧好兄弟的。”宇文邕首先向母親保證道。
“孩兒也會謹記母后教誨,忠心侍奉兄長的。”宇文直哽咽著說道。
叱奴太后此時已沒有心力分辯兩個兒子答話中細微的差別了,喘了口氣,單向宇文邕請求道:“娘能夠體諒,這些年你身為一國之君受的那些個委屈。但有些話依然要和你說說,你大兄薩保早年間於娘有救命之恩,
後來縱有百般不是,也請你念在娘的情面上,在我死後,能否恢復他在宇文氏宗祠中的牌位,令薩保這一脈不至於絕後?” 宇文邕轉頭瞟了一眼宇文直,見他衝自己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略一遲疑,柔聲問叱奴太后道:“母后的交待兒子記下了,您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
“唉,娘知道,單是這一件事就已經很難為你了......若說別的也沒有什麽了,娘一生信佛,但求死後能常伴佛前,就算得是功德圓滿了......”叱奴太后說罷這番話,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頭一歪,再次昏死了過去。
次日五更時分,叱奴太后崩於長安宮含仁殿內,享年五十八歲。
叱奴太后死後,宇文邕不顧群臣的反對,執意要遵循古禮,親自為母親守孝三年,以全孝道。後來,在以齊王宇文憲為首的朝中大臣的一再勸解下,他才勉強答應不廢朝政, 暫且留在長安為母守孝。
盡管宇文邕素有祟儒抑佛之志,但為了給母親以最後的慰藉,還是命人剪下了叱奴太后的一縷頭髮,供奉到了萬善寺的大殿之中。
可是,在叱奴太后的百日喪儀上,當宇文邕提出欲實現母親的遺願,恢復宇文護的晉公封號以及在宗祠中的牌位時,卻遭到了以衛王宇文直為首的相當一部分朝臣的強烈反對。
宇文直公然提出,宇文護長期把持朝政,怙權欺君,濫殺無辜,行同謀逆,理應將其永久排除在皇室宗族之外。他的意見立即得到了曾受到宇文護排擠、殘害的勳貴舊臣及其後人的熱烈響應,申國公李穆、承嗣梁國公侯莫侯陳芮(侯莫侯陳祟之子)等人還紛紛要求朝廷應盡快肅清宇文護留在朝中的殘余勢力,謹防其卷土重來。
面對同胞兄弟和幾十位勳舊及其子嗣、後人的慷慨陳辭,堅決反對,宇文邕本指望齊王宇文憲能挺身而出,支持自己的提議,替宇文護說上幾句公道話。然而,宇文憲卻出於自身的考慮,三緘其口,不發一言。
無奈,宇文邕隻得親自出面,板著面孔質問群臣道:“太后臨終前,猶感念晉公當年擋箭救命之恩,殷切囑咐朕應保全晉公一脈,不致使其絕後。今日朕提議恢復晉公封號及在宗祠中的牌位,實為恪守人子孝道,實現太后之遺願,諸卿堅執異議,莫非以為,朕不當遵從太后遺命嗎?”邊說邊用嚴厲的目光掃視著群臣。
大多數人被他的目光所攝,心中雖不盡服氣,卻都閉口不言了。只有衛王宇文直漲紅了臉,還要開口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