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任小司徒於實為雍州別駕,以及嚴密防范佛寺僧眾鬧事的兩道詔書接踵而至,傳回了長安,令衛王宇文直既感到有些失望,同時又不無感到一份額外的驚喜。
失望的是,皇兄宇文邕不僅實際上駁回了他對於實的舉薦,而且連朝廷即將傳詔滅佛這樣的大事都不肯向他明說,擺明了對他不夠信任。
驚喜的是,兩年來他苦苦等候的上位時機終於來了。
自兩年前宇文直協助宇文邕成功地誅除晉公宇文護,親掌朝政以來,他心裡便始終藏著一個從未向任何人提起的念頭:盼望著有朝一日宇文邕能將大周的皇位傳給他這個唯一的同胞兄弟。
從客觀上來說,宇文直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期許和野心,也非空穴來風,全無半點根據。
首先,北齊、南陳這兩個與北周鼎足而立的皇朝都曾發生過類似的事。譬如,北齊的武成帝高湛和南陳的宣帝陳頊,都是在其皇兄死後不久,通過發動兵變搶奪了親侄子的皇位。而在宇文直心中認為,自己無論是從血緣親疏而論,還是對皇兄得以親掌朝政的貢獻而論,都遠非高湛和陳頊可比,理所當然地應成為皇位最合適的繼承者。
其次,被宇文直視做唯一竟爭者的現太子宇文員身上有太多的毛病,正所謂“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宇文員不堪大任,使得宇文直打心底裡認為,只有他,才是大周皇位獨一無二的繼承者。
早在宇文員被冊立為太子之前,宇文直就曾授意自己的夫人暗裡散布宇文員有意對皇后阿史那靜雲下毒,致使她絕育的謠言,意圖阻止宇文邕冊立太子。
及至宇文員入主東宮之後,先是在奉旨巡視西疆途中恣行淫樂,繼而又欲強納太子妃楊氏身邊侍女為妾,屢屢失德犯錯,更加堅定了宇文直謀爭皇位的決心。
為了能在日後的皇位爭奪戰中搶得先機,宇文直不僅一再竄掇著宇文邕誅殺對他構成最大威脅的齊王宇文憲,而且倚仗著他親手誅殺宇文護的功勞,一而再,再而三地爭攬兵權,可是,時至今日,他不但手中沒有掌握任何兵權,還眼睜睜地瞅著齊王宇文憲超越自己,成為了最受宇文邕重用的皇室宗親,這就令他由怨生恨,在對宇文邕心懷強烈不滿的同時,也產生了尋機發動兵變,強行上位的想法。
在這種情況下,朝廷即將滅佛的消息自然被宇文直看做了有機可乘的一個難得時機。
宇文直身為執掌財政、經濟大權的大司徒,對北周治下數千座佛寺、道觀擁有的龐大人力、財力不可能一無所知。因此,他預料,朝廷正式頒布滅佛詔命的前後一段時間,正是民心動蕩,趁機作亂的最佳良機,即便他手中沒有掌握足夠的兵力,只要能以數千精銳軍力悍然發動兵變,迅速佔領長安宮,隨即以朝廷的名義頒布詔書,申明朝廷並無滅佛禁佛之意,必然會得到關中各地數以百萬計的僧侶道士的熱烈響應和支持,幫助自己順利地登上皇位。
主意一經打定,宇文直便扣下了剛從歧州發回長安的兩道詔書,於次日五更時分率領一千多人的親兵衛隊徑直撲向長安宮東面的肅章門。
為了掩蓋其發動兵變的真實意圖,同時也是為了萬一事有不成便於推脫罪責的考慮,宇文直事先便傳命親兵衛隊盡皆換上了黑色的僧袍,喬裝改扮成趕赴長安宮向皇帝請願的僧侶,拉開一段距離,悄悄跟隨在他和十幾名貼身護衛身後,準備一俟守衛宮門的禁軍不肯放行,
遂發起強攻,一舉拿下長安宮。 說來也巧,正當宇文直一行十幾人來到肅章門外,正欲上前詐開宮門的時候,忽然從斜刺裡的一條小巷之中走出一人,粗著嗓子衝他們喝問道:”什麽人天還沒亮就來喚門呀?”
宇文直做賊心虛,不敢親自出面答話,便命一名隨從代他答道:“奉太子之命,有急事入宮求見娘娘。”
一問一答之間,那人已走到了近前,高大的身軀擋在肅章門前,目光如矩地掃視著面前十幾名手持兵器的軍士,衝答話的隨從伸出了手,說道:“拿憑據來吧。”
那隨從支支吾吾地正不知該如何應對,躲在他身後暗影裡的宇文直已咬著牙說出了一個“殺”字。
十幾名軍士齊刷刷地拔出刀劍, 衝著那人便下了殺手。
那人一見勢頭不對,劈手抓起答話的隨從,把他當做了兵器,像車輪般揮舞了起來,用以抵擋對方砍來的刀劍。
宇文直的這些親兵雖然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卻從來不曾遇見過今天這個陣勢,唯恐自己手中的刀劍誤傷了同伴的性命,紛紛抽刀撤劍,亂作了一團。
“呔,哪裡來的大膽狂徒,竟敢公然強闖禁宮?”那人趁勢發出一聲怒吼,轉身就欲拍打宮門喚醒值守肅章門的禁軍。
“放箭,射死他!”宇文直氣得揮劍斬殺了一名隨從,回頭衝及時趕到的大隊人馬下令道。
書說至此,可能有人會問了,來的這人是誰呀,怎麽敢孤身一人就同宇文直的貼身隨從們動上了手呢?
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負責禁宮護衛的司武大夫,名喚尉遲運。
提起尉遲運的父親,諸位或許還有印象,他就是數年前晉公宇文護率軍東征之時被留在長安統兵監視宇文邕,後以“天子在朝,國必無事”為由主動率軍移鎮鹹陽的吳國公尉遲綱。
尉遲綱雖然已在宇文邕誅除宇文護,親掌朝政之前就病死在了任上,他的兒子尉遲運卻因為當初他忠心侍君的緣故,受到宇文邕的格外器重,年紀輕輕就被委以拱衛禁宮的重任,擔任了司武一職。
昨晚,尉遲運因聽說了朝廷即將滅佛的傳言,牽念自己篤信佛教的老母親,便特地告了假回家探母,今天一早起來便急於趕回宮中履職,不想在肅章門外正和宇文直一行撞上,這才引發了一場奪門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