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著被祁瞳日抬到床板上濕漉漉的少年,一邊柴火燒的更旺了些,一邊吩咐祁瞳日給他更換衣物。祁瞳日拿出自己的衣服給床上的少年換上,有些許短了,但也可以勉強湊合,可見被救下的少年是比祁瞳日高些的。
祁瞳日懊惱地搔了搔後腦杓,默默把濕衣掛在院子裡晾了起來。
“他胸前有道極深的劍傷,險些傷及內髒,腦後有一小片瘀血,背後也有一片淤青,大概是被砍了一劍打下山崖的,他被打下山崖後似乎還有一點意識,拚命爬到高過海面一點點的石崖上,這才保住了自己一命,是個可憐的孩子啊。”老者小心翻動少年的身體後說道。
老者還注意到,這個被救回來的少年竟比常年勞作的阿鬧還要精壯許多,渾身沒有多余的贅肉且肌肉線條十分明顯,少年的右手掌心有繭,可惜老者並不懂劍道,所以他並未覺察這繭是系統訓練劍術多年磨出來的,不過此時面對奄奄一息的少年,老者無暇思考這些了。
緊接著,老者又道:“阿鬧,去拿藥箱來。”祁瞳日‘哎’了一聲,起身從櫃子裡扒拉出一個舊舊的小木箱,送到了老者手裡。老者邊檢查著少年被雨水泡的發白的傷口,邊道:“也不知這些藥夠不夠,明日阿鬧去拿魚乾去集市上再換一些藥來。”被喚作阿鬧的祁瞳日眨巴著既好奇又擔憂的大眼睛,看著躺在床板上的人。
在爐火的烘烤下,那人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許顏色,嘴唇也不再發白,微微泛起了粉紅色。
祁瞳日偷偷伸出小麥色的手臂與床上少年的比了一比,又迅速把手縮了回去,帶著‘我怎麽會這麽黑呀’的懊惱灰溜溜的煮粥去了。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祁瞳日把夏天曬的魚乾拿去了七八成,換來的藥也快用完了。新月灣地處偏僻,周圍沒有村落,只有一片片茂密的樹林,離得最近的小鎮——碧水鎮也在十幾裡之外。
所幸這幾日天氣放晴,祁瞳日在海上收獲也不小。
祁瞳日喜滋滋地拿著一節叉著一條大魚的樹枝,搖頭晃腦地‘咻’地一下突然跳進了房裡,把門邊兒上的老者嚇了個哆嗦。
老者笑眯眯地背著手站了起來道:“阿鬧回來啦。”“爺爺快看!這是今天捕到的大家夥!”祁瞳日邊說邊把樹枝在兩隻手裡搓來搓去,如果此時的魚還活著一定對祁瞳日翻了幾百個白眼。
老者被濕漉漉的海水濺了一臉但並未對這孩童般的玩笑生氣,而是寵溺的拍了拍祁瞳日的頭,道:“你這皮猴子!”
祁瞳日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便急吼吼地來到了床邊,經過幾日的相處,他非常自覺的以為跟床上的人已經‘很熟’了,他明目張膽的伸手戳了戳床上人的鼻孔,‘惡狠狠’地道:“今天也還沒醒呢你!”
一陣風吹來,帶著即將入冬的涼意,祁瞳日打了個哆嗦,吸了吸鼻子,搓了搓手,又把搓熱的手在床上少年的臉頰上胡亂地拍來拍去。
“你冷不冷呀!”祁瞳日故意地大聲問。當然是沒有得到回應。
祁瞳日心覺無趣,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一蹦一跳的跑了出去且不忘一把撈起院子地上的斧頭,一扭頭丟給在爐邊補網的爺爺一串句子:“砍柴咯!”
後者一面笑得皺紋都攏在了一起一面說:“萬事當心!”聽到遠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好嘞’後,老者放心的繼續著手上的活計。
祁瞳日伴著傍晚的霞光歸來時,恰好發現床上的少年努力地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祁瞳日有點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又搔了搔頭後,這才避開了少年的目光。
後者則急急的起身,踉蹌的絆了一下但始終神色如常,他對著聞‘訊’(這訊當然是祁瞳日忍不住的大叫‘他醒啦他醒啦快來快來看’)趕過來的老者艱難的行了個禮,道:“多謝閣下救命之恩!”少年的聲音清澈如明月清風入懷,但臥床久不開口難免帶了些許沙啞。
老者知曉少年的傷口還未愈合,便上前一步扶起了他,道:“客氣了。”少年坐回床邊,一轉臉便迎上祁瞳日充滿好奇的目光。
此時的祁瞳日自然是滿心歡喜有一肚子話想說,也有非常非常多的問題想問,但他自幼生長在荒無人煙的海岸, 很少有與同齡人交流的機會,此時正不知如何開口,他有些慌亂的搓了搓手。便聽床上的少年道:“在下嶽疏塵,年十四,家在淮州,家母因病已先去,家父是經商的商人。我自幼時便隨父親奔走各地販賣陶瓷與絲綢。”他頓了頓。祁瞳日剛才聽得入神,這時才發現嶽疏塵的眸色不同於自己的黑色,而是更淺的棕色。
嶽疏塵本就膚如凝脂,而這棕色的眸更是錦上添花一般襯得他膚色格外白,眉宇間又透出朗朗的神彩,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嶽疏塵輕啟薄唇,接著道:“家父老實本分,做生意也斷不會缺斤少兩,所以方圓數十裡內也是我家的生意最紅火。但卻不知得罪了什麽人,竟買通了山賊截貨,父親最重‘誠信’二字,不肯交出貨物,在與惡人交涉中被誤殺。他們害怕我會報官或日後報復,更想趁此獨佔我家財產,便一路追殺我,我體力耗盡,被砍了一劍之後被踹下了山崖。”嶽疏塵的聲音帶著哽咽與憤怒,祁瞳日聽後也覺得非常生氣,暗自握緊了雙手。
話音未落,嶽疏塵急急的起身,對著祁瞳日與老者再次行禮,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祁瞳日趕忙扶他起來,摸了摸鼻子,十分仗義的說道:“這點小事不用一直謝來謝去的。那夥山賊真是太囂張太過分太可恨了!給你父親報仇的事,包在我身上!”
此時的嶽疏塵,努力地維持著臉上既悲痛又憤怒的神情,但內心卻長舒了一口氣:“他們相信了。”其實,哪裡有什麽山賊,就連‘嶽疏塵’這個名字也是他剛才現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