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本來鬧的甚歡,突然聽得這麽一句,都齊齊轉過頭尋聲望去,只見妙筆生面帶著笑意向眾人走來,他昂首闊步,走的頗快,身上的白衣似是追不上他的步伐,被拖拽的倒垂著獵獵作響,而腰間掛著的酒葫蘆和銀筆,也跟著一顛一簸的“叮鈴”亂響。
“師兄,”無名微笑著,喊了一聲。
妙筆生三兩步便走得近前,他抬眼看過眾人,微笑著與他們一一見過禮,爾後打趣道:“我看你們聊的甚歡,不知我妙某人是否有幸也能聽上一聽。”
妙筆生這一問,卻是讓大家相顧一陣啞然,臉色不由的都有些尷尬,心想著總不能把剛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話都講出來吧,正躊躇間,妙筆生似乎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灑然一笑,道:“我觀幾位師兄弟也不像是個善茬,若是討論的美人兒,大可放心講出來,我們一起鬥個樂也無妨。”
所有人都哄笑了一聲,大家也許是卸下了心頭的包袱,也許是覺得妙筆生也像同道中人,氣氛又活躍了起來。
“妙師兄,你這般瀟灑風流,我只怕我這眼中的美人兒,可是上不得你的台面。”楚陽又恢復了往日笑嘻嘻的模樣。
“這就不必說了吧,誰都知道飛霞峰妙筆生,是龍鳴劍場出了名的風流人物。”喬鵬也插上了這麽一句,雖然是恭維,但好像也並不讓人覺得怎麽反感。
妙筆生笑著搖了搖頭,望著無名問道:“你了?師弟,也這般看我麽?”
無名愣了一下,他思索了片刻,然後認真的說道:“論美人兒我是不知道,不過你峭壁上寫字的時候,是真的風流。”
又是一陣哄笑……
此刻就算是青竹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有些崇拜的看著妙筆生,低頭又偷偷瞄了一眼妙筆生腰間的銀筆,好奇的問道:“妙師兄,就是用這把神兵在峭壁上寫字的麽?”
妙筆生一直沒有注意到青竹,此刻他望著這個略顯青澀的少年,微微愣了下,然後他點了點頭,從腰間取下了銀筆,遞給他,輕聲說道:“一把尋常兵刃而已,算不得什麽神兵。”
青竹小心接過銀筆,隻覺剛一入手,就有一股微微冰涼的感覺傳來,他緊握著的雙手不由的握的更緊了,他抬眼細看,那銀筆上雕刻著數道細小的龍紋,雕刻的蒼勁有力,那數條小龍也栩栩如生,整隻筆不知道用什麽材質打造的,此刻握在手中銀光閃閃,宛若仙兵。
青竹小心遞還回去,不知為何,此時心頭突然湧起陣陣酸楚,他伸出手輕輕按住懷裡的木刀,這把木刀與這銀筆相比是怎樣的相形見絀啊,可它終是父親送給他的,一想到父親,青竹的心中不禁一陣絞痛,又一陣恍惚。
他永遠記得那個夜晚……
那個電閃雷鳴的雨夜,一群帶著厲鬼面具的黑衣人,像一群從地獄冒出來的修羅一樣四處殺戮著,他的父親把他和妹妹藏在一個山洞裡,然後頭也不回的衝向那些來自地獄的修羅,他懷裡躺著熟睡的妹妹,她才五歲啊,睡的是這般的熟,他眼裡趟著淚,眼睜睜的看著他的族人,他的親人朋友,他的父母一個個倒在血泊中,那一刻他好想也隨父母一同死去,若是真的這樣死了倒也好了,他便沒有痛苦了,可是他望著懷裡熟睡的妹妹,他猶豫了,只能雙手死命的捂住嘴,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聲……
一滴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的滑過了臉頰,“嘀嗒”一聲滴落在了地上。
“青竹,
”不知道誰叫了那麽一聲。 青竹猛然身軀一震,霎那間又從那恍惚中驚醒了過來,抬頭一看,只見眾人都望著自己,他驚慌失措的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急忙小聲道:“我沒事,沒事……”
“青竹不要胡思亂想了,”無名為他整了整灰色的衣衫,又努力擺出一個笑容“無論發生過什麽事,你不是還有我們嗎?”
“是啊,誰若是欺負了你,你告訴我們,我們幫你揍他便是。”喬鵬也附和著。
青竹輕輕的搖頭:“我是一個沒用的人,我什麽也做不了。”
他呆呆的望著面前的廣場,諾大一個廣場此時人已走光了,遠處本來漂著幾朵白雲的蔚藍天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暗淡了下來,烏雲慢慢爬上了蒼穹,“妹妹還好麽?”青竹這麽想著,突然他又笑了起來,“我這麽一個沒用的人,又怎麽能照顧的好妹妹了?”他的笑像是在嘲諷自己,那是一種莫名的苦澀……
“啪……”
又一滴水珠滾落在了臉頰,他以為自己又落淚了,伸出手輕輕撫摸過眼眶,卻發現那裡並不濕潤,“下雨了麽?”他這樣想著。
一滴……
又一滴……
天空中本來稀稀落落的雨滴,此刻突然連成了片,大雨來了……
這嘩嘩啦啦的大雨中,伴隨著的還有轟隆的悶雷,和那滋滋作響的閃電,大風也刮起來了,“烏拉,烏拉”的像是厲鬼在咆哮著,遠處群山上的蒼天巨木,再也不能保持住往日的筆直與高聳了,都左右搖曳著,站立不穩起來,像極了那個夜晚……
“啊……”
一聲淒厲的怒吼,他衝進了雨中。
“青竹,”
楚陽與喬鵬對視了一眼,都急急追了上去,這個時候的廣場上,只剩下無名與妙筆生還佇立在雨中。
“你這師弟,心中有魔障……”妙筆生默然了片刻,低聲道。
無名沒有回答,微微張著嘴,卻是看著遠處出神,即使是電閃雷鳴,大雨磅礴,他也巋然不動,妙筆生眼神淡淡的看著他,久久的歎息一聲,爾後取下葫蘆飲上一口,又是一拋,執筆踏葫而去……
也不知該算是白天還是夜晚的這個時候,總之天是黑的,雨卻停了,而無名回來了,他的懷裡揣著一本叫做“霸刀訣”的刀譜,緩緩走進了青竹的房間,那房間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不見五指的黑色中,無名聽到青竹輕微的鼾聲,他笑了笑,把刀譜放在了青竹的桌上,又慢慢走了出來。
大雨過後的庭院裡,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味,無名皺了皺眉,有種想作嘔的感覺,他努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將這種情緒壓了下去,腦袋裡卻突然想到他取書時,武技閣那個酣睡的張百老,依然懶得睜開他那雙爬滿皺紋的眼睛,卻側身對自己懶洋洋的說道:“這霸刀訣,殺戮太重,你未必適合。”他沒有說話,只是向張百老點了點頭,就把這本刀譜揣在了懷裡帶了出來,而張百老也不在說話,又呼呼的睡了過去。
“殺戮太重……”無名喃喃的念了一句,隨後又搖搖頭苦笑了一聲,他不知道自己為青竹挑這本刀譜究竟是幫他還是害他,“也許,他應該自己去解除這個魔障,”他這樣想著,心胸立時又覺得開闊了幾分,一抬腳便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這個夜晚是靜謐的……
隨著天空中最後一絲陰影被朝霞吞沒,黑夜終於敗退了下來,火燒般的雲霞已經佔據了大半個天空,黎明來臨。
齊天峰大殿前的廣場上,四名年輕弟子呈一字並排而立,他們臉色平靜,無憂也無喜,只是這麽靜靜的站著,卻讓人感受到他們濃烈的肅殺氣息,“都是青年才俊啊,”大殿前的朱紅大門之下,幾峰的首座都站在哪裡,為首一人正是上清真人,他輕撫過胡須,微笑道,爾後上下又仔細看過幾人,心中歎了一聲:“可能也只有我徒兒劍鋒可以壓他們一頭了,”一想到自己的徒兒藏劍峰,上清真人突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有些出神,“此去飄渺谷已然半月有余,還未有音信,也不知他怎麽樣了?”
“掌門師兄,”站在一旁的陸準見上清真人出了神,小聲提醒道。
上清真人一下又醒悟了過來,他臉上露出笑容,向著四人道:“此去聚鶴山莊,路途遙遠,不下千裡,若用腳步也不知走到何年何月才可到達。”
他嘴上這樣說著,臉上卻笑意不減,一隻手緩緩伸進了自己的衣袖中,片刻以後,一隻玉笛被他拿了出來,放在嘴邊。
無名一眼就認出這隻玉笛正是那日在雲頂峰,上清真人腳下踩的那隻,只是那時候玉笛在他腳下比現在捏在手中,要大得幾分。
悠悠笛音緩緩從上清真人嘴中楊起,笛音婉轉縹渺,綿延回響,宛若朱雀般輕鳴,眾人聽在耳裡,隻覺悠揚飄蕩,不絕如縷,好似天籟之音。
幾聲嘹亮的鶴唳突然響徹在天際,無名心中一驚,抬頭望去,只見四隻仙鶴,呈一字排列,向廣場飛了過來,它們用翅膀拍開天上的雲朵,在天地之間,昂然長嘶,鶴唳聲響徹雲霄。
湛藍的天空上,那幾隻仙鶴飛的甚快,片刻之間,便落在了廣場之上,卷起一陣風刮來,隻吹的四人衣衫獵獵作響。
上清真人放下玉笛,頷首道:“我賜你們每人仙鶴一隻,這千裡的路程,一日便可到達。”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喜, 齊齊又向上清真人施了一禮,幾峰首座與上清真人相視一眼,都笑了笑,爾後上清真人擺了擺手,道:“去吧!”
妙筆生第一個站了出來,他縱身一躍,一步便跨上仙鶴的脖頸處,哈哈笑道:“仙鶴啊,仙鶴,你帶我上雲霄,我請你品佳釀,如何?”他伸出一隻手取下腰間的酒葫蘆,又在仙鶴眼前晃了晃,那仙鶴宛如聽懂的樣子,竟然點了點頭,又叫了一聲。
“沒個正形,”半陽道人板著臉,低聲呵斥了一句。
上清真人哈哈一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你這師父,和你這徒兒一個模樣,都當的上酒仙二字。”
朱門下幾個首座都笑了起來,半陽道人本來一張臉只有鼻子是紅的,現在整個臉都一片緋紅,“哼”了一聲,卻是不在理會其他人。
“咻,咻”
接連兩道破空聲響起,李重秋與落靈雪都騰空而起,霎那間便落在了仙鶴之上,兩人上的倒是輕巧,可無名看著眼前小山一般高的仙鶴,卻是頭都大了,他慢吞吞的圍著仙鶴轉了兩圈,思索著該從哪裡爬上去,想了想又覺得不行,他走到仙鶴胸脯處,對著仙鶴小聲說道:“仙鶴啊,你低下頭,讓我爬上去啊。”
那仙鶴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不願意,它眼中突然閃出幾分譏諷之色,爾後竟然轉過頭,看也不看無名一眼。
朱門下,上清真人等都一陣啞然,相顧看了一眼,臉上都是迷茫之色,只有百虛道人知道其中的原委,但他的臉漸漸有些發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