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京城夜裡格外的冷,甚至下起了小雪,好在落地即融,不會對第二日人們出行造成什麽影響。
皇城,禦馬監。
值房內,禦馬監掌印太監梁芳披著一件大氅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他心情非但沒有受到這鬼天氣的影響,反而激動萬分。
“那門達果真反了?”
梁芳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然後回頭,看著面前一個身穿飛魚服,卻略顯狼狽的錦衣衛,認真的問道。
這是他的弟弟,梁德,時任錦衣衛北鎮撫使!
梁德點頭道:“哥,那門達口口聲聲說宮裡有人謀逆,陛下令他率錦衣衛進宮護駕。”
“看來是真的反了……”
梁芳笑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昭武伯曹欽之亂,到現在也才過去兩三年,這個門達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我現在就進宮,到時候哥哥想辦法讓你做個指揮同知。”
聽到有功勞,梁德的心情也有些激動,還好不枉他冒著被門達抓住亂刀砍死的風險,拚了一條老命直奔皇城。
連馬都被跑死了!
“哥哥是要帶我去見陛下嗎?”
梁德趕緊整理了一下行頭,第一次進宮面聖,他想給皇帝留下一個好印象。
梁芳看著自已這個弟弟,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剛得到消息,陛下今日出宮了,現在還沒有回來。”
然而見不到皇帝並沒有讓梁德失落:“那我們定是去見太后,哥我們快點進宮吧,我還從來沒見過太后長什麽樣子。”
梁芳白了他一眼,罵道:“你小子一天到晚腦子裡想的什麽,太后也是你能見的,不怕眼珠子被挖出來。”
梁德嚇得立刻捂住眼睛:“哥,你別嚇我,我還沒娶媳婦呢!”
“娶媳婦?”梁芳突然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家弟弟:“只要是個女人,要不要眼睛都沒什麽大不了吧。”
“打擾了!”
梁德汗顏,想起自家哥哥沒家夥事兒,偏偏又喜歡搞那什麽藥丸,聽說效果還不錯,便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哥,還是說正事吧,我這麽大老遠跑來,可不想就死匹馬。”
梁芳這時也不賣關子了,拍了拍梁德的肩膀道:“可還記得前些日子哥跟你說的話?”
梁德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哥,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攀上宮裡的貴人了?也就是說,我以後可以為太后做事了!”
“你!”
梁芳氣急,直接揮拳正中梁德腹部,疼得他齜牙咧嘴,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哀嚎:“啊!哥你幹什麽?好疼……”
梁芳冷冷道:“我不會帶你去見太后的,再有非分之想,別怪我日後不給你銀子逛青樓,到時候看你的那些相好,再問你要首飾怎麽辦?”
此言一出,梁德身體如遭雷擊,趕緊抱住梁芳的大腿,痛哭流涕:“哥,有事好商量!我認錯還不行嗎?”
梁芳歎了口氣,說道:“起來吧,我們現在進宮去見貴人。”
“不過不是太后!”
……
禦馬監掌管部分禁軍,在二十四衙門中的地位僅次於司禮監,所以梁芳這個掌印太監在宮裡的地位不低,遇到急事,是可以直接見皇帝的。
可當梁芳帶著梁德,從禦馬監一路來到東華門下,頓時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他本來是想掏出腰牌的,可掏到一半,梁德突然提醒他:“哥,門沒鎖。”
啥?
梁芳一臉懵逼,
上前查看,還真是。 這也太粗心了吧!
大哥,這可是宮門啊,這都能忘記鎖,皇帝出了事怎麽辦?
不對,不是忘記鎖,是根本沒鎖!
鎖呢?
怎麽門栓都壞了?
如果說宮門沒鎖只是震驚,那麽接下來的一幕完全就是驚悚了。
梁芳還在想是哪個混蛋把宮門的鎖撬出去賣錢了,梁德突然瑟瑟發抖的抓住了他衣袖,眸露恐懼的看著一個方向:“哥……哥……哥……”
“何事驚慌?”
梁芳皺眉,正想教育一下弟弟,身為一個完整的男人,你這算什麽?
結果一挪腿,梁芳也不知踩到了什麽東西,差點摔倒。
“宮門不上鎖也就算了,怎麽連燈都不點,把燈籠給我!”
一把搶過梁德手裡的燈籠,往地上一照,瞬間,梁芳隻覺渾身毛骨悚然。
他踩到的,竟然是一隻手臂!
還好,手臂連著身體,地上也沒什麽血跡,這個人看起來更像是,睡著了,甚至還打著呼嚕翻了個身……
此人身穿麒麟服,一看就是宮裡的禁軍,雖然是個看門的,不過你特麽能不能敬業點?
這麽冷的天,在地上都能睡著,不怕把自己給凍死!
拍了拍肩上的雪花,梁芳正想跟梁德說無礙,卻見梁德臉上恐懼依舊,甚至連瞳孔都渙散了。
梁芳順著梁德的目光看去,嚇得他當時就丟了燈籠,拔腿就跑。
門洞裡橫七豎八,躺著的全是禁軍,有的人甚至臉都凍白了,手腳僵硬。
梁芳再也不敢小看門達了,這家夥造反還真不是腦子抽風了,竟然連宮裡都有人。
既然如此,那他會不會打進宮?
越想越害怕,梁芳腳步陡然加快,連身體十分之六都是腿的梁德,都望塵莫及!
“哥,你等等我啊!”
“快,你拿著我的腰牌出宮去搬救兵,我現在就回禦馬監拿兵符,先調動禁軍把后宮娘娘們保護起來,那門達蓄謀已久,看來今晚宮裡要經歷一場腥風血雨了。”
……
紫禁城裡發生了什麽,朱見深不知道,此刻他們一行人,除了吳淑女被另行安置外,皆換上威風凜凜的飛魚服,混進了這支暫時還不知道去幹什麽的錦衣衛隊伍中。
吳瑛初步統計了一下,這次錦衣衛大概出動了一千人,其中有三百余騎,人數不多,但基本人手一把槍,即火銃,就有點恐怖了。
於是朱見深在大漢將軍無死角的護衛下,小心翼翼的跟上了這些錦衣衛,而隨著行進方向的不斷改變,目標也漸漸變得明確起來,竟是東安門!
好吧,看來叛亂謀逆的罪名是坐實了……
“那是何人?”
不多時,叛軍的頭目露面了,然而由於夜裡太黑,朱見深沒有看清他的臉。
而吳瑛不同,他多半和這人打過交道,所以一眼就認出了叛軍頭目是誰:“陛下,那人是錦衣衛指揮使門達。”
“錦衣衛指揮使?”
朱見深有些生氣,說真的,如果是羽林衛、金吾衛叛亂他都能接受,可偏偏就是錦衣衛,還是最高指揮官。
這完全顛覆了錦衣衛在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別讓朕抓到他!”
平叛的事自有牛玉去奔走,不過因為擔心皇帝安危,他將這事交給了幾個乾兒子去辦,自己則留在了朱見深身邊:“皇爺,這門達雖說是錦衣衛指揮使,但此人心胸狹隘,難成大器,先帝在時就和李大學士不對付,如今更是大逆不道,帶著區區一千人,就想效仿當年的曹欽,可笑!”
“是嗎?”
朱見深挑了挑眉:“那依你之間,他是要帶著這些叛軍攻打東安門,還是幹什麽?”
牛玉笑道:“皇爺,當年曹欽火燒東安門,依舊止步於城樓下,而這門達想要進入大內,除非有人給他開門……”
朱見深看牛玉的目光帶著狐疑:“真有這般堅固?”
牛玉正想回答,恰在這時,東安門城樓下的門達和幾個心腹交談了幾句後,突然調轉馬頭,一臉悲慟之色的對叛軍大聲說道:“本官剛剛得到消息,宮中內侍謀逆,陛下……陛下已經遇刺了!”
此言一出,叛軍頓時一片嘩然,無數雙目光紛紛望向門達。
門達見效果不錯,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哽咽的道:“如今那弑君的奸佞還在宮中為非作歹,想要挾持太后……”
說到這裡, 門達一抹眼淚,下一刻,他抽出了腰間的繡春刀。
繡春刀高舉,門達一身“正氣凜然”,然後吼道:“我們是錦衣衛,天子的親軍,如今有人犯上作亂,還請眾將士隨我入宮平叛!”
“平叛!”
“平叛!”
門達剛說完,幾個心腹就開始大聲附和,隨後更多的人吼了起來,聲勢浩大,震耳欲聾!
“平叛!”
“平叛!”
“誅殺奸佞!為陛下報仇!”
“……”
好了,到這裡戲差不多也演完了,朱見深都想讓牛玉沏壺茶,然後他在躺一張太師椅上,看門達接下來怎麽辦。
“皇爺,那門達多半要用火攻!”牛玉十分篤定的道,但隨即又歎了口氣:“可到時候修繕城樓又得花費不少銀子,這都什麽事啊……”
然而牛玉話還沒說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直接傻眼了。
門達將叛軍的情緒調動起來後,當即揮舞繡春刀,揚鞭策馬,向東安門城樓奔去!
就在牛玉以為他是去送死的時候,突然發現此時東安門城樓上,連守軍都看不到幾個。
更可怕的是,城門,開了!
“駕!”
“平叛!”
“殺!”
喊殺聲中,門達一馬當先,帶著幾名心腹衝進了東安門,叛軍則緊隨其後。
一時,騎兵馳過,聲響震天,宛如一道鋼鐵洪流湧入門洞!
東安門後,是連成一片的宮宇,在黑夜裡初露崢嶸。
衝天火光將讓這座沉睡的紫禁城複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