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總有那麽些人,會在國家危難之時,或者大義面前挺身而出,伸張心中的正義,根本沒想過會不會因此丟掉性命,甚至於對方領不領情。
在很多人看來,這就是傻。
但在朱見深看來,這才是為什麽世上芸芸眾生十之八九都是普通人的原因。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我願意舍身取義!
或許此言用在這場朝會上有些過了,但朱見深還是從那些皮膚黝黑的武官臉上,從他們堅定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樣東西——心中的正義!
朱見深深吸口氣,鎮定的道:“那孫愛卿以為朕如何處置這些反賊比較合適?”
其實吧,這些所謂的“反賊”抓都被抓起來了,怎麽處置都是皇帝一句話的意思,可問題是,朱見深居然撇開這麽多文官,去詢問一個武官的意見。
這讓天下文官的偶像,帝國內閣首輔李賢覺得自己很沒面子,不想說都得出來說兩句:“臣肯請陛下三思,如果放了這些反賊,則君威何在?要這律法有何用?別有用心的人只會以為陛下軟弱可欺,到時候紛紛仿效門達之舉,後患無窮!”
彭時附和道:“陛下,謀反乃十惡之一,常赦所不原,祖宗之法不可違啊!”
喜歡觀望的陳文也不甘寂寞:“陛下,懷寧侯雖有平叛之功,可反賊就是反賊,如今懷寧侯反過來替他們求情,居心何在?”
“你!”
孫鏜差點被陳文氣得噴出一口老血,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還好身邊有幾個武官及時扶住了他,這才沒有倒下。
“夠了,朕沒說要放過他們!”
朱見深揉了揉眉心,看來這些人是根本不會給孫鏜說話的機會了。
他很清楚,謀反在歷朝歷代都是重罪,如果依據《大明律》,除參與者會被凌遲處死外,他的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異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異,年十六以上皆斬,死的人怕是得有成千上萬!
其實就算這些人真的參與了謀反,朱見深也不可能因為他們,殺掉那麽多無辜的人,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啊!
李賢等人明顯已經察覺到朱見深語氣之中的不悅,所以不再言語,朝會一時陷入詭異的寂靜,而身為臣子又不能直視君王,因此文武百官俱都低著頭,等待朱見深開口。
但若是皇帝的處理方式不夠妥當,他們之中許多人將不再沉默,盡管很可能會因此被拖到午門前挨一頓廷杖。
說真的,朱見深也挺害怕那群懟天懟地懟空氣的“亡命之徒”,本著不想得罪的原則,他盡量用平和的語氣道:“錦衣衛指揮使門達謀逆一案,著旨東廠立即徹查,凡參與者,上官皆凌遲處死,至於屬下那些被蒙蔽的亂賊,全家盡數流放至九邊鎮戍邊,除非立下不世之功,不得遷回。”
門達謀反的事還沒有完結,一般情況下,這後續工作都是由錦衣衛料理的,可這次出問題的剛好是錦衣衛。
所以為了避嫌,加上朱見深也不放心用,就只能動用東廠了,這個在後世和錦衣衛齊名,風頭甚至蓋過前者,同樣隻對皇帝負責,不經司法機關批準,可隨意監督緝拿臣民的機構。
全家流放,世代戍邊,這樣的處置結果也就比死罪輕一點。
皇帝已經表明了態度,似乎並不強硬,也沒有一意孤行,這讓李賢、陳文等人松了口氣,只要朱見深不跟他們文官處在對立面就好。
“諸位愛卿還有什麽異議嗎?”
朱見深覺得他這個皇帝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
如果再有人反對,就真的無可奈何了。 事實上,皇帝的面子還是要給的,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要是真把皇帝給得罪了,當廷治罪還好,就算被打屁股,再怎麽也能混個直臣的名聲,可若是被皇帝給記恨上就完蛋了。
“吾皇聖明!”
文武百官齊聲呼道,出班的大臣,此刻也俱都回班。
朱見深松了口氣,而此樁事了,他接下來要著手的事就簡單多了。
反賊處置完了,剩下的,自然是獎賞那些救駕有功的將士,即論功行賞!
稍後朝會結束,聖旨就下來了。
朱見深很大方,該升官的連升好幾級,該賞錢的要用麻袋來背,至於那些陣亡的禁軍將士,他更是直接給其家眷賜府邸、土地、甚至追封爵位。
比如吳瑛,由於朱見深想把他留在身邊當禦前侍衛,就沒有升遷,而是直接賜給了他一座緊挨著皇城的大宅子,佔據黃金地段,再加上吳淑女即將封後,就順便把他們兄妹二人的父親吳俊,羽林前衛指揮使,升為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
至於梁芳兄弟二人,看在他們拚命保護兩位太后和自己老婆們的份上,朱見深也很夠意思,但考慮到內外勾結的問題,他隻把梁德從錦衣衛北鎮撫使的位置上,升為了錦衣衛指揮同知,梁芳則賞萬金,並沒有如後者預料般,讓他入司禮監。
而救駕最大的功臣孫鏜,朱見深實在沒想好怎麽封賞這個人,你說封個公爵吧,可他前兩年才封了侯爵,恢復他以前的官職吧,可偏偏是他自己上書辭官的,這才過了多久?
沒辦法了,只有給錢,老子、兒子都給!
這些參與過平叛的人,貌似後半輩子都不用愁了,但若是說這裡面誰最幸運,非萬貴莫屬,直接從錦衣衛正千戶升為了錦衣衛指揮使!
他的同僚們得知這個消息後,是要多羨慕有多羨慕,以至於嫉妒、恨了起來!
按說這萬貴也沒見他平叛立下多大的功勞,而且都一把年紀了,只是跟著混了混,就撿了這麽大便宜,當今聖上未免也太偏心了。
當然,升萬貴為錦衣衛指揮使這件事,朱見深可沒跟大臣們商量,因為他知道商量也沒用,索性事後當內閣把擬好的聖旨送來他禦覽時,朱見深直接讓司禮監添了一筆,然後也不送回內閣就昭告天下。
而等李賢得知此事,來找他收回成命時,朱見深果斷裝起了委屈,說聖旨都下了,現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了,這要是收回來,朕的面子往哪擱?但顧及李賢的面子,朱見深同時回應了他之前上疏釋放浣衣局宮人一事,並讓李賢擬旨,留其有職務及不願出者就可以了,其余願出者,皆釋放歸家,於是雙方各退讓一步,內閣這關就過了……
乾清宮。
剛在這裡召見了李賢的朱見深回到西暖閣,萬貞兒適時送上茶水,然後他就在女人緊張的目光注視下呷了一口,笑道:“旨意已經下去了,不出意外的話,你爹爹明日就能上任,希望他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片苦心。”
“爹爹一定不會讓陛下失望的。”
給爹爹求來了一個正三品的官位,也就是說他們一家人以後不用看別人臉色過日子了,這讓萬貞兒很是欣喜。
朱見深這時乾咳兩聲,看著萬貞兒道:“朕這次可是豁出去了,為了你爹爹的事連面子都不要。”
萬貞兒怎會聽不出朱見深這是在向她訴苦, 所以只是覺得好笑:“陛下日理萬機,還為了奴婢的家事操勞,現在讓奴婢好好服侍您吧……”
“好啊!”
朱見深頓時就樂了:“這可是你說的,快過來給朕捶腿!”
“……”
也不知朱見深是不是在取笑她,反正萬貞兒就很委屈,一臉幽怨的道:“陛下還真是不解風情。”
“噗!”
喝茶的朱見深猛的被嗆到,本來他還沒有那種想法,可聽萬貞兒這話,像是……有戲?
“陛下就算取笑奴婢,也不用這樣吧。”
茶水並未濺到萬貞兒身上,只是她更覺得委屈了,淚水在眸子裡打轉。
呃!
和吳淑女的古靈精怪不同,朱見深面前這個女人可謂……風情萬種,反正直接就把他的魂給勾走了。
朱見深擦了擦嘴角的茶水道:“敢說朕不解風情,朕決定了,送你一件禮物!”
“什……什麽禮物?”
朱見深的話讓萬貞兒有些不解,而此時後者已經向她走了過來:“陛……陛下……”
萬貞兒沒有後退,但朱見深來到她面前後,卻停了下來,也沒有其他動作,而是皺眉道:“孩子的名字朕還沒想好,要不算了……”
朱見深是真的想算了,都說酒壯慫人膽,可他突然想起自己喝的是茶,真要進行下去,他有點虛……
然而萬貞兒明顯不這麽想,因為她知道朱見深臉皮比較薄:“陛下都說了要送奴婢禮物,君無戲言,您這是要做昏君嗎?”
朱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