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恆把季映蓮帶到通判廓舍見了宋慈之後,便趕快找了個機會出來去通知季迎梅,想讓她們姐妹見上一面。這時他走到了離鍾府不遠的一條街上,這條街在鍾府和顧家之間。陳恆正往前走著,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陳兄!這麽急,莫非是又有公乾?”
陳恆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於是停了下來,扭頭一看果然是王槐。
“王兄,你這些日子怎麽這麽閑呢?我這回不是公乾,是有點兒私事。”
“能閑一點兒,誰願意老老實實地乾呀!既然不是公乾,那走!咱們喝兩杯去!”
“哦,不了!我這回的事情比較緊急,還是下次你我再痛飲吧!”
陳恆說完便向王槐告別,這時王槐卻突然捂著自己的頭,顫抖了起來,嘴裡還發出輕微的呻吟聲。陳恆於是趕快走過去扶住了他。
“王兄,你這是怎麽了?”陳恆問道。
過了一會兒之後,王槐似乎恢復了過來。
“哦,沒事,有時候會突然頭疼,可能是這段時間太過於勞累了。”王槐說著臉上露出了奇怪的笑臉,“既然陳兄有急事,那就不打擾了。”
王槐說完便離去了,陳恆則繼續向季迎梅所住的客店趕去。
禇瑛來到了顧家的附近,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可疑的人。顧家旁邊的街巷比較冷清,沒什麽人家,禇瑛在街上走了好多遍也沒有發現有什麽可疑的人。
禇瑛在來這裡的路上碰到了正好去通判廓舍的顧家母女,所以她知道顧家此時沒有人。她覺得顧夢凌不在家,可能不會有人來找她,於是就準備開始往回走,這時她突然看到一個男人跑到了顧家的門前。
那人看到大門緊閉便開始敲門,沒有回應後他又開始叫門。
“妹子!快開門!是我,王槐!”那個人喊道。
禇瑛悄悄地走了過去,來到了那個人的身旁,沒有驚動他,只是上下打量著這個人。只見此人相貌端正,身體強健,大概四十歲左右的年紀,左邊耳朵下面有一顆痣。雖然他穿著絲綢的衣衫,卻俗態盡顯,雖然穿著得體,臉上也洗得很乾淨,但他正在敲門的手上卻是老繭縱橫。
禇瑛正在判斷著這個人是幹什麽的,王槐卻突然覺察到了身旁側後方有個人。他打了一機靈,轉身背對著大門,上下打量著禇瑛。
“噢!抱歉了大叔,您是來找顧大娘的吧?我也是來找她的,可好像她並不在家。”禇瑛趕快解釋道。
王槐看到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下來,而且他看到面前的這女子雖然不施粉黛,卻還頗有幾分姿色,於是眼神逐漸變得放肆了起來。
禇瑛發覺對面那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這讓她很不舒服,但有任務在身,於是她便忍著,繼續微笑著看著王槐。而王槐看禇瑛仍然笑著,覺得她肯定是對自己有意思。
“王大叔您是有……”
“別叫大叔,這樣就生分了,既然我們和她們都是朋友,”王槐朝後面的大門瞅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更加地放肆了,“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那咱們倆就也是朋友了。所以叫我大哥就行了,紫萱姑娘就是這麽叫我的!”
“啊,那王大哥是有什麽事要找顧大娘嗎?”禇瑛又問道。
“你想問我,那你得先說說你來找她們有什麽事情,我才會告訴你啊。”王槐笑著說道。
他說話時突然向前走了一步,站得離禇瑛非常近,
幾乎要臉對臉了。禇瑛趕快向後面退了一步,拉開了安全的距離。她很想發怒,但還是忍住了。 “啊,我很喜歡她們表演的歌舞,發現她們不演了,於是就來看看。”
“原來是這樣呀!這好辦,以後有機會了,我讓她們單獨表演給你看!你可能也看出來了,你哥哥我也是個多才多藝之人,而且我的某些才藝別人可還不會呢!等哪天晚上有空,我給你單獨展示展示怎麽樣啊?”王槐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地向前走著。
禇瑛則隻好微笑著往後退。
“啊,那王大哥可以告訴我你來找顧大娘有什麽事了嗎?”
“我來幫她們的忙呀!”王槐繼續朝禇瑛走著。
“幫什麽忙?”禇瑛繼續強撐著笑容往後退。
“呵呵,男人找女人還能幫什麽忙?”
這時禇瑛退得靠在了牆上,王槐則又走得幾乎要碰到她的身上。禇瑛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了,一掌就把王槐推倒在了地上,然後怒視著他。
王槐沒想到這女子居然力氣這麽大,坐在地上吃驚地看著她。
禇瑛掏出自己貼司的腰牌,說道:“你要是再敢騷擾她們母女,我就把你帶到衙門去,打你個屁股開花!”
王槐沒想到這女子居然是官府的人,他很後悔自己剛才的冒失,於是什麽都沒有說,趕快爬起來跑掉了。
禇瑛轉身也準備離開,這時她又回頭看了看正在快速跑掉的王槐,她在想自己剛才是不是不應該暴露自己的身份,那個人會不會和凶案有關,如果那樣的話自己豈不是打草驚蛇了。她有些後悔,覺得自己還是不夠有耐性。
陳恆此時租了輛驢車,正帶著季迎梅向通判廓舍趕去。陳恆的心裡有一種不詳的預感,總覺得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於是他催著讓車夫快點趕路。當他們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正好碰到了來找陳恆的差役。
“陳典吏,您到哪裡去了?大人讓我出來找你呢!”那差役說道。
“哦,我馬上就回去。”陳恆扭頭看著季迎梅,“迎梅姑娘,你要抓緊了!”
季迎梅點了點頭,趕快抓緊了車子的邊緣。陳恆則往前一把把車夫扯到了後面,然後自己坐在了車夫的位置上。車夫嚇了一跳,一句話也不敢說。陳恆抽著鞭子,車子加快速度行進著。
宋慈此前讓人把顧夢凌送回了家,然後便帶著顧紫萱和季映蓮以及兩名差役去了衙門的監牢。此時他們已經到達了那裡。
剛走到監牢門口的時候,季映蓮看到守衛手裡拿著的兵器便嚇得發起了抖。宋慈把她們帶到監牢之內,來到了鍾文軒的房間門外。宋慈注意到,當鍾文軒看到季映蓮的時候,立即向後退了兩步。
“鍾文軒!這兩個女子都說你大前天的夜裡住在她那裡,”宋慈向牢房裡的鍾文軒走近了一些,然後一字一板地說道,“你如實說,你那天夜裡到底住在什麽地方?”
鍾文軒抬頭看了看季映蓮,似乎十分地為難。而此時宋慈觀察著兩個女人的表情,他發現季映蓮一直低著頭,自顧自地流淚,而顧紫萱則一直盯著鍾文軒,看起來似乎非常地自信,但宋慈還是看出了她眼神裡的緊張。
“我、我那天夜裡……”鍾文軒猶豫了很久,最後咬了咬牙,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我那天住在紫萱姑娘那裡。”
當鍾文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季映蓮突然抬起頭看著他,驚恐的眼神中又帶著怨恨,但很快她便又低下了頭,捂住臉哭了起來。
宋慈並沒有立即說話,他一直在觀察著兩個女人,他覺得季映蓮雖然看起來十分震驚,但似乎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而顧紫萱的眼神裡終於沒有了緊張,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好!這樣的話,鍾公子的嫌疑暫時可以排除了。”
宋慈當機立斷,把牢頭叫了過來。
“鍾文軒的嫌疑洗清了,現在就釋放他!”宋慈對牢頭說道。
“好的,通判大人。”牢頭說著便去開鍾文軒牢房門上的鎖。
“太好了!”顧紫萱衝鍾文軒喊道。
鍾文軒從牢房中走出來後,他們高興地拉起了手。季映蓮抬頭看了看他們,然後立即背過身去抹起了眼淚。
牢頭正要再把牢房的門鎖上,這時宋慈卻打斷了他,然後轉向了身旁正低聲哭泣的季映蓮。
“季姑娘,這樣以來便證明你之前說了假話!”宋慈看著她說道。
季映蓮只是低聲哭泣,一句話都不說。於是宋慈又說道:“那麽你做了偽證,我懷疑你有重大的嫌疑,所以現在我要將你羈押。來啊!把季映蓮關起來!”宋慈說完指著季映蓮。
兩個獄卒走過來,把季映蓮押進了之前鍾文軒的牢房中。季映蓮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哭聲中似有千萬種委屈。
“大人,她做偽證也是為了我,我願意為他受過,您就責罰我吧!”鍾文軒跪下說道。
聽到鍾文軒的話,季映蓮抬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她的眼神又變得柔和起來,似乎不忍心他這樣。
“文軒!你好不容易出來了,你這是幹什麽?”顧紫萱想要把他拉起來,但鍾文軒似乎並不願意起來。
“我羈押季映蓮並不只是因為她作偽證,我懷疑她就是殺死鍾員外的凶手!”宋慈說道。
“這不可能!”鍾文軒覺得宋慈的話很不可思議。
“為什麽不可能?”宋慈問。
“她不可能殺人,她……”
“鍾文軒!”顧紫萱似乎十分地生氣。
宋慈看著他們兩個,笑了笑說道:“好了,她是不是凶手,官府自會判斷,你們走吧。”
陳恆帶著季迎梅一回到通判廓舍,便聽說宋慈帶著季映蓮去了監牢。陳恆十分地懊惱,覺得自己還是慢了一步。他走到哭泣著的季迎梅身邊,想要安慰她。
“迎梅,映蓮她不會有事的。畢竟鍾府發生了命案,映蓮又與鍾文軒有關,她是肯定要受到調查的。不過你放心,映蓮姑娘她肯定很快就會回來的。”
這時,禇瑛也回來了。她看著季迎梅,很快便認出這女子正是自己之前在西街所看到的那個表演歌舞的女人,禇瑛還記得那種溫暖的笑容以及她眉眼之間的那種魅力。
“陳大哥,這位是?”
“瑛子,她就是季映蓮的姐姐季迎梅,我想讓她見一見自己的妹妹。”陳恆又給季迎梅介紹禇瑛,“她叫禇瑛,也是在通判廓舍做事的。”
季迎梅和禇瑛互相行禮致意。禇瑛剛才就已經注意到了陳恆看季迎梅時候的眼神與平常看別人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充滿了柔情,他看禇瑛的時候就從來沒有這樣過,現在禇瑛又看到陳恆臉上焦急的表情,於是陳恆的心思她已經猜出了七八分。
突然宋慈也帶著差役回到了通判廓舍。陳恆一看到宋慈便趕快走上前詢問。
“大人,映蓮姑娘她……”
“季映蓮很可能與鍾員外的死有關,所以暫時被羈押了。”宋慈說道。
宋慈的話讓陳恆十分失落,他一臉愧疚地看了看季迎梅。陳恆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有些後悔把季映蓮帶到通判廓舍交給宋慈。但這個念頭轉瞬即逝,陳恆還是覺得應該以公事為重,也許季映蓮真的是殺害鍾員外的凶手也說不定,畢竟發現她的時候,她手裡還拿著刀。陳恆沒有敢再想下去。
宋慈注意到了陳恆的眼神,他之前從來沒有見到過陳恆用這樣的眼神看別人。這時他仔細地看了看對面的這個女子,覺得這女子雖然有幾分姿色,但並不是十分漂亮,不過她的眉眼之間有一種魅力,可以使人心境平和,內心溫暖。
宋慈立刻便明白了陳恆的心思,他笑了笑,然後走到了季迎梅的身旁說道:“你就是迎梅姑娘吧?”
“回稟大人,我就是季迎梅。”季迎梅擦了擦眼淚,趕快向宋慈行禮。
宋慈看著季迎梅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又問道:“你是哪裡人?”
“我是建寧人。”
“建寧哪裡?”宋慈停頓了一下又問道,“是不是建陽縣?”
“是啊,大人您怎麽知道的?”
“我就是建陽人!怪不得我聽你的口音覺得這麽熟悉呢?原來咱們是同鄉。”
“那真是太巧了!”
“說不定還有更巧的,你父親是不是叫季經綸?”
“是啊!大人,難道您認識我父親嗎?”
宋慈高興地笑了起來,說道:“我在師從於吳先生之前曾經師從於他,恩師雖然十分嚴厲,但他的眉眼卻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我對此記憶猶新,而你的眉眼和他長得非常像。”
“原來如此!”
“恩師他現在還好嗎?”
“我爹半個月之前已經去世了。”季迎梅說著又流出了淚水。
聽到季迎梅的話,宋慈的臉色暗淡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宋慈歎了一口氣,然後又說道:“我可能之前便見過你,你那個時候應該只有三歲,你妹妹當時大概只有一歲吧。”
“是啊,所以我都沒什麽印象了。”
“後來聽說你母親離家出走了?”
“是的,聽鄰居們說她帶著一些東西走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所以我對她也沒有什麽印象。”
宋慈似乎還陷入在老師季經綸去世的哀痛之中,這時季迎梅突然跪了下來。
“大人,我妹妹她怎麽樣了,難道她真的是凶手嗎?”
“你放心,映蓮姑娘只是有嫌疑,她現在關在專門的牢房裡,不會受任何罪的。”
“多謝大人!”季迎梅流著淚說道,“大人,我想見我的妹妹,請您恩準!”
“這當然可以,你去吧。”
“謝謝大人!”
季迎梅起來之後便立刻向衙門跑去了。宋慈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又湧起了傷感。陳恆此時盯著她的背影,心中十分地憂慮。
“大人,我在顧家的附近發現了一個人,我覺得這個人十分地可疑。”禇瑛說道。
“噢?果然有這麽一個人,他是誰?”宋慈問道。
“是一個叫王槐的人。”
“王槐?”陳恆問。
“怎麽?你認識他?”禇瑛問。
“是不是個打把式賣藝的,平時穿得挺隨便的,將近四十歲的年紀,左耳朵下面還有一顆黑痣?”陳恆又問。
“那肯定就是他了,不過他穿得可不隨便,而且我覺得他比你說得要老得多!”禇瑛說起王槐有些不屑。
“你為什麽覺得這個叫王槐的人很可疑?”宋慈問道。
“他鬼鬼祟祟的,我覺得他很有可能是在騷擾顧家母女,但……”禇瑛停頓了一下,“但也有可能他確實和顧夢凌有密切的關系。”
宋慈聽出了禇瑛話中的意思,於是思考了起來,一會兒之後他讓人叫來了一名通判廓舍的文吏。
“你現在立刻去衙門問一問管案卷的婁書記,看看這個叫王槐的有沒有什麽案底。”宋慈對他說道。
“是。”那文吏說完便走了出去。
這時,有一個人把一封信送到了宋慈的手上,宋慈看完之後笑了起來。
“這真是太巧了!”
“大人說什麽太巧了?”禇瑛問道。
宋慈沒有回答,因為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其他的事情。
“唉!陳恆,你趕快到監牢去,我恐怕他們是不會讓迎梅姑娘一個人進去的。 ”宋慈急忙說道。
“好的!”陳恆說著就要往外走。
“你還站在旁邊,聽聽她們都說些什麽。”
“我明白!”陳恆說完便快步向外走去了。
季迎梅從通判廓舍出來之後便快步向監牢的方向走去了,很快她便叫了一輛驢車,以便能更快地趕到監牢去。到了以後,她看了看監牢那緊閉著的大門,然後走到了看守監牢的門衛身邊。
“大哥,我想進去探望一下我的妹妹。”季迎梅有些害怕,但依然微笑著說道。
“誰是你妹妹?”看守厲聲問道。
季迎梅被嚇了一跳,但依然微笑著說道:“我妹妹叫季映蓮,是剛剛被關進去的。”
“這是衙門的牢獄,是你說進去就能進去的嗎?”
幾個守衛之前放顧紫萱進去,差點兒被宋慈責罰,因此他們都不敢再這樣做了。
“幾位官爺,之前陳大哥帶我進去過,你們、你們不記得了嗎?”季迎梅怯生生地說道。
“姓陳的?姓陳的多了,哪個姓陳的?你帶了東西了嗎?”領頭的守衛說完盯著季迎梅。
季迎梅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光想著找妹妹,都沒問一下幫自己的人叫什麽名字,人家幫自己這麽多忙,還資助自己住店的錢,而自己卻根本就沒有考慮過人家。
季迎梅聽出了看守話中的意思,明白想要進去探望是要給錢的,她摸了摸自己衣服裡面放錢的地方,發現自己的錢已經沒有多少了,根本就拿不出手。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躲到旁邊無助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