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宋慈便送何榮到城南去參加殿試,他們到的時候,皇宮之外已經有好多人在那裡等著了。除了來考試的人之外,殿前司軍的行門班和禁衛天武班等班直的侍衛們也都在宮門外把守著。這些侍衛似乎平時都不怎麽訓練,一個個無精打采地站在那裡,強睜著惺忪的雙眼,勉強維持著威嚴的樣子。
宋慈搖了搖頭,心中頗有些憂慮,但他看到旁邊滿懷信心的何榮,又想到還有廣武軍在,就重新恢復了信心。
“試策難不住你的,放松去考,憑你的實力,一定能高中!”
何榮笑著點了點頭,說:“多謝宋兄,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宮殿的大門打開了,宋慈目送何榮向裡面走去。
“按照自己心中所想去對答,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宋慈衝何榮喊道,而這句話他似乎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當何榮的身影被後面進去的人完全擋住了之後,宋慈再次騎上了馬,返回了莫問客棧。
在莫問客棧的廳堂裡,禇瑛正在給那個瘋女人蔣氏梳頭,蔣氏的頭髮不再亂蓬蓬的了。和禇瑛呆在一起的時候,這瘋女人居然不哭也不鬧了。這時禇瑛看到宋慈走了進來,她抬起頭看著宋慈。
“何大哥去考試了?”
“你怎麽知道的?”
“昨天我回來的時候就聽見你們在談論什麽殿試的事情,我也是看過一些書的,我知道殿試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的還挺多的。”
“我要是什麽都不懂,怎麽敢答應你的事情!”
“說真的,一開始我沒想到你會答應,我當時不知道廣武軍能不能留下來,也是實在沒有辦法,才不得不讓你去冒這個險!”
“沒關系,為了報仇,我什麽都願意!”
“也許你能替許多人都報了仇!”
“他們也是蒙冤而死的嗎?”
“是的,他們都是蒙冤而死的。”
“那我倒是很榮幸!”
宋慈看著禇瑛,過了一會兒又說道:“幸虧你不是男子!”
“是啊,那樣的話,我可能就幫不了你了!”禇瑛說著笑了笑。
“只可惜你不是男子,就沒辦法考進士。”
“我讀過的書太少了,估計就算讓我去考,也肯定考不中,而且比起孔孟之道,我倒是更喜歡兵書戰策,所以我即使要考,也肯定會去考武舉!”
聽了禇瑛的話,宋慈大笑了起來。
“你覺得我考不中?”禇瑛問。
“不是,我覺得你挺有志氣的。”
“隨便你怎麽想吧,反正我是個女人,又不能真去考。”
宋慈走到了莫問客店的門口,看著門外逐漸明亮的天空。
“你覺得你的那個計劃會成功嗎?”禇瑛突然問道。
“希望如此吧,要是不成功,那就全看廣武軍的了。”
太陽已經悄悄地溜到了西邊的天空上,夕陽微弱的光芒照射在莫問客棧的門口,宋慈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那裡坐著,似乎是在等候著一個消息,此時的他正準備起身,因為他要去接考完試的何榮回來了。此時的他一臉的失落,與上次要去接何榮的時候判若兩人,看來他所等待的那個重要的消息並沒有到來。
兩天之後,天剛微微亮,鄧忠便率領著虎賁營來到了北城門外,他獨自走進了北城門。看著空蕩蕩的街市,他有一些疑惑,這個時候早市應該早就開始了,可旁邊的商戶卻依然緊閉著大門,
路上除了對面剛剛走出來的一個人之外似乎根本就沒有其他的行人。 鄧忠預感到可能發生了什麽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他看到了站在對面望向北城門的王漢,他覺得現在推遲行動似乎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仍然按照原計劃,向城頭上的士兵喊話。
“虎翼軍虎賁營奉命來接管北城門,你們下來吧,我們要換防!”
“你就是鄧忠?”
這時突然從城頭上傳來了一個渾厚的聲音。
鄧忠仔細看去,只見城頭上站著一個頭戴鳳翅盔,身著盆領鎧甲的人,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
“敢問可是廣武軍都指揮使陳將軍?”
“你就是鄧忠吧!”陳威又說了一遍。
“在下正是虎翼軍虎賁營副指揮使鄧忠。”
鄧忠的話音剛落,陳威便向站在下面城門旁邊的士兵揮了揮手,這些士兵立刻將城門關閉了。
“這、這是怎麽……”鄧忠疑惑道。
“你們楊指揮使哪兒去了?”陳威又問道。
“回陳將軍,楊指揮身體不適,現在正在歇息。”
“哼!恐怕是又喝醉了酒,睡大覺去了吧!”
“陳將軍,你們不是應該……”
“應該什麽?”
“陳將軍,前幾日樞密院已經下過命令了,讓虎賁營今天來接管和把守北城門!”
“不用了,皇上已經給我下了密令,讓廣武軍守衛全城,這北城門已經由神威營接管了。”
鄧忠聽到陳威的話後,不再說話了,他準備從東城門繞出去,去與自己的部隊匯合,這時他卻注意到城頭上出現了許多弓箭手,指向著北城門外。鄧忠正在疑惑之時,陳威又說話了。
“不用去叫你的虎賁營了,他們已經被我的廣武軍包圍了!”
“陳威!難道你想選反不成?”鄧忠憤怒地說道。
聽到鄧忠的話,陳威大笑道:“好你個鄧忠啊,你果然不是一般人!我實話告訴你,我早就得到了消息,並且稟報給了皇上。如今,你們虎翼軍的都指揮使和副使都已經因為疏漏和無能而被停職審查了,你在虎翼軍中的黨羽也正在被肅清!”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不明白?那你看看這幾個人是誰吧?”
從城門樓上被推下來了三個人,他們的雙手都被從後面捆綁著,每個人都由兩名士兵押著。
鄧忠看到那些人後大為吃驚,因為這三個人正是虎翼軍中和他關系最為密切的幾個營指揮使或副使。
“你們搞錯了!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們!”
城門口的幾個兵士此時拿著長槍開始慢慢地朝鄧忠走過來,但他們走到一定的距離之後,就似乎不敢再往前走了,鄧忠則看著那幾個兵士,把手放在自己的刀上,慢慢地向後退去。
“弄錯了!你們一定是弄錯了!”
鄧忠一邊往後退,一邊繼續辯解著。
這時,站在不遠處的王漢正躲在一面牆的後面,偷偷地看著城門口的情況,他聽到鄧忠和陳威的對話之後,正想轉身離開,卻突然聽到了身後的喊聲。
“完顏玥!”
王漢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吃了一驚,趕快向身後看去,卻看到有一群人正向自己走過來。這時的鄧忠也已經退到了這邊,並且也發現了後面的一群人,城門口的那幾個兵士則站在原地不動了。
“完顏玥,你不是想看好戲嗎?怎麽戲還沒開演,你就想走了?”宋慈盯著王漢說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王漢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是個聰明人,怎麽今天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王漢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那好,你看看這個人是誰!”
從人群裡面被推出來了一個雙手被捆綁在後面,渾身是傷的女人,後面還跟著兩個捕役。王漢定睛一看,竟然是阿速,她還穿著那天要去見王漢時所穿著的衣服。
“你?”王漢對阿速怒目而視。
阿速看了看王漢,然後低下頭沒有說話。
“你出賣了我!”
“我沒有!”阿速抬起頭吼道,“他們對我嚴刑拷打,但我什麽都沒有說!”
宋慈看著阿速說道:“雖然你扮成漢人女子的樣子,但你似乎還是觀察得不夠仔細。漢人女子,特別是我大宋女子,衫襖和褙子一起穿的時候,一般衫襖都是穿在裡面,褙子都是穿在外面的。而且你雖然結了漢人女子的發髻,但是你曾經梳過女真人的發辮,而且你在頭髮裡面藏了東西,所以我看到你的發髻時總是感覺有些奇怪。還有,你沒有事先找一個好一點的理由,你說你是逃難來找你失散的夫君的,你這個理由恐怕是臨時想出來的吧?你都不想一想,當時你打扮得那麽華麗,黃金首飾齊全,一點都沒有漢人女子的樸素之風,你怎麽讓人相信你是逃難過來的!”
阿速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似乎非常後悔自己的不謹慎,她心想,早知道費盡心思裝扮最後卻弄巧成拙,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一直穿著自己現在身上的這身破衣服。
宋慈對坐到了地上的阿速繼續說道:“你是一個訓練信鴿的高手,你來到臨安後,發現這風儀客棧的樓上養著鴿子,而且客棧離王記酒鋪又不遠,於是你就想出了一個聯絡的好主意,你訓練了那些鴿子,讓那些鴿子給你把信送到住在王記酒鋪的完顏玥手中,而完顏玥則在給你送的酒的封紙裡偷偷放入他所寫的信。”
宋慈又轉向王漢說道:“你十分地謹慎,你知道阿速和你不同,她還要來回傳遞消息,因而並不總是呆在風儀客棧裡,所以你絕對不用她臨時培訓的信使來送你的信,害怕她突然不在,而讓你的信被劫獲。確實,你的謹慎是對的,要不然的話,那隻被禇瑛射下來的信鴿身上就該帶著東西了。”
聽了宋慈的話,王漢仰天長歎道:“有你這樣一個對手,看來老天是早就決定要我為國捐軀了,我命中注定不能活著回到故鄉去。”
宋慈聽了王漢的話後,臉上褪去了憤怒之色,似乎對他也有一些惋惜。他看了看身後的禇瑛,然後又回頭盯著王漢。
“我很想問你一個問題,那杜婷萱已經懷了你的骨肉,你是怎麽忍心殺死她的?”
王漢笑了笑說道:“你怎麽就能判定是我殺死了那個女人?”
“怎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不承認?”
王漢笑著說道:“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那女人就是我殺的,不過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那頂帽子!”宋慈說道。
王漢笑著點了點頭。
宋慈繼續說道:“我猜測你當時可能會說,是在金國做生意的時候買的,她也就沒再追問,而是和你閑聊了起來。但是你卻已經懷疑她看出了你的身份,當時就決定要痛下殺手了!其實杜婷萱拿著那頂帽子去問你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那頂帽子有什麽特殊的涵義,她只是覺得那頂帽子有些特別,想以此為借口和你多說幾句話。她不會想到,這一問卻給她帶來了滅頂之災。
“那天晚上下了雨,杜婷萱告訴你屋裡有些漏雨,想讓你搬過來,你沒有領她的情,反而突然想到了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人方法。第二天天氣放晴,一大早你吃過飯後就帶上工具上到了房頂,假裝要修屋頂。杜婷萱當時肯定以為,你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還是關心她的,當時肯定還十分感動,但她卻不知道你當時想的卻是要趕快殺掉她。
“禇瑛吃了飯後如果沒有事做,就一定會跑出去玩一會兒,這是她的習慣,所以你有充足的時間實現你的計劃。你把錘子的底端用墨鬥上的線綁住,然後把線扯開,使線的長度足夠讓錘子落到地上。然後你迅速砸掉了屋子窗戶位置正上方屋簷處的瓦片,讓窗戶的上面沒有了任何的阻隔,之後你就拿著重錘和墨鬥,蹲在屋簷的缺口處等待著。
“你知道杜婷萱聽到窗戶外面瓦片掉落的聲音,一定會打開窗戶探出頭來察看,這便是你殺人的最佳時機。杜婷萱剛剛探出頭來看地上的瓦片,還沒來得及轉頭向上看,你就放手讓重錘落了下來,正中她的後腦。但她臨死前一定還是轉過頭看了你一眼,所以她的臉上才會留下迷惑而驚恐的表情。”
聽了宋慈的解釋,王漢笑了起來。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是一個聰明人,真可惜你不是我大金的朋友。”
“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王漢大笑了起來,說道:“你這麽聰明,居然會連這都猜不出來?我是金國皇室,怎能與那低劣的漢人女子婚配?我是迫不得已才會和她生活在一起,那女人本來就不配為我皇族生育後代!”
聽了王漢的話,宋慈的臉上又恢復了憤怒的表情。
“你在信中口口聲聲地說,你忠於金國現在的掌權者,沒有不臣之心,可你卻對自己是金國皇室念念不忘!”
王漢冷笑著看著宋慈,說道:“就算你把這些都猜出來了又如何?我始終是大金的忠臣!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使命!”
“忠臣?”
宋慈盯著王漢,似乎對他的話深不以為然。
“力排眾議,支持正確的主張,撥亂反正,駁斥錯誤的決定,這樣的臣子才是忠臣!而你卻隻知一味地迎合主上,你是什麽忠臣?金國已經與蒙古交戰,本當與我大宋聯合,如今卻侵我大宋,如此以來金國必將腹背受敵,只怕離亡國不遠了!你居然還能說自己是忠臣!”
聽了宋慈的話,王漢大笑道:“你還在這裡因為自己的一點小聰明而沾沾自喜,給我講什麽大道理?真是愚不可及!告訴你,我們早就發現你們已經有所察覺了,所以皇上和術虎大帥已經改變了原來的計劃,我們埋伏在龍啼山的人馬早就改向建康進發了,此時肯定已與我大軍匯合,拿下了建康。我算過日子了,今天我大金的軍隊應該就要到達臨安了!今天就是你趙宋亡國之日!”
此時站在旁邊的鄧忠,臉上卻滿是疑惑,他問王漢道:“與大軍匯合?”
“當然了!”王漢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道。
鄧忠似乎更加疑惑了。
“可是宋金兩國的軍隊在邊境上還未開戰啊!”
“什麽?”
王漢聽了鄧忠的話後吃了一驚,也變得一臉的迷惑。宋慈則歎了一口氣,臉上顯出了嚴肅的表情,側身走到了一邊。
這時,連淨賢穿著他的緋色官服,緩緩地從宋慈後面的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笑呵呵地將周圍的所有人都掃視了一遍,然後從身上拿出了一個信封。
“這是昨日剛從前方發回來的報告,皇上特意將它——賜給了我!”
連淨賢拿著信封十分得意地向周圍的所有人展示了一遍,然後從信封裡取出了一封加蓋了印章的信件,念了起來。
“我軍奉命埋伏於從臨安至建康的必經之路上, 今日果然發現有大批賊兵從山谷中通過,有一部分賊兵還扮成了金兵之模樣,我軍萬箭齊發,左右夾擊,已將其盡數殲滅。”
連淨賢念完後又將信收了起來,王漢則睜大雙眼看著笑呵呵的連淨賢。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王漢突然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到了這個時候,你們居然還想著誆騙於我!”
這時,阿速奮力掙開了抓著她胳膊的兩個兵士,衝到了王漢的跟前,她瞪著紅紅的眼睛,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對著王漢吼道:“龍啼山、龍啼山的弟兄們怎麽會去建康的?”
王漢此時不解地看著阿速,臉上有疑惑,更有憤怒。
“不是你告訴我這是皇上和術虎大帥的決定嗎?”
“我前幾天一進這城門,還沒見到你就被他們給抓了,我什麽時候告訴過你?”阿速說道。
王漢似乎有些糊塗了,他對著阿速憤怒地吼道:“那你回來是幹什麽的?”
“我回來?”阿速冷笑了一聲,“我回來是殺你的!你這個蠢貨!你以為事成之後,皇上還會留下你嗎?”
“什麽?”
王漢用雙手抱著自己的頭,痛苦地看著地面,突然他把雙手伸向了北邊的天空,跪了下來,然後他衝著北邊的天空喊道:“陛下!我忠心耿耿!為什麽就不能容我?”
王漢跪在地上痛哭,他站起來後又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披頭散發地在那裡瘋跑了起來。突然他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因為有一把刀捅入了他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