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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傳奇》第四十三章 相聚與離別
  陳恆將酒倒在了一座墳墓的墓碑前,這塊墓碑很大,而且不像這片墳地的其他墓碑那樣上面寫著墓主的名字以及碑文,而是用很小的字寫著很多人的名字。陳恆看著那墓碑,似乎在默默地念著上面的名字,過了一會兒,陳恆停了下來,將瓶子裡剩余的酒一飲而盡。

  在這片墳地的另一邊,禇瑛正看著坐在地上的瘋女人。此時的蔣氏背著一個包裹,坐在一個沒有墓碑的墳墓前面,一聲不吭。這墳墓原本是有墓碑的,是陳恆和鄧忠埋藏馮南時立起來的,那時蔣氏還沒有醒過來。不過墓碑很快就被砸斷了,陳恆就又去立了一個木頭做的墓碑,後來木頭的墓碑又被砸壞了,之後莫問客棧的掌櫃還替她立過一個,但總是會被人砸壞,於是蔣氏就在墳墓四周用石頭擺成了一個圈。

  官府為馮南平了反,但其他的事情沒法再挽回。此時的瘋女人眼睛裡流著淚,但臉上卻是笑容一片。禇瑛抬頭向北邊看去,遠處的那片雲山霧罩的地方現在變得有些晴朗起來了。

  宋慈隨著廣武軍來到了龍啼山中搜查,是陳威親自邀請宋慈和他們一起來的。那些賊人還在這裡的時候,龍啼山就已經是烏煙瘴氣了,他們在走之前更是把這裡弄得亂七八糟。兵士們仔細地搜索,終於在大帳的下面發現了密道。

  這密道看起來已經很久都沒有用過了。這龍啼山在兩年之前臨安府和軍隊相繼來檢查過了之後,就沒有官方的人再去看過了,剛開始的時候還是王漢領著一些賊人在那裡訓練,他們的人確實不多,所以可以隱藏在密道中,做得近乎天衣無縫。可後來龍啼山又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那些金國兵士包括幾個女真族的將領,以及後來招集的大量賊兵都是在這兩年裡陸續過來的,這麽多的人是絕對沒有辦法躲在密道裡面的。宋慈想,在這兩年之中,如果官府能再去搜查一次,豈不早就發現了端倪,怎麽會讓這毒瘤如此肆意地滋生?這樣的懶政真是太可怕了!

  宋慈之前得到捷報到來的消息時,聽兄長連淨賢說,中了宋軍埋伏而被殲滅的賊兵裡面,有三千人是穿著金國兵士的服裝的,其他的賊兵還有八千多人。宋慈聽後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可比宋慈自己心裡所猜測的數量要多得多。他原本以為計劃若不能實現,廣武軍還是可以抵擋的,可廣武軍只有兩千多人,加上諸班直也不過四千人而已,要是這三千訓練有素的金國兵士和那八千多的賊兵都殺到臨安來,只怕守衛臨安城會有些困難。再要是陳威將軍沒有提前動手,做好準備,讓虎翼軍裡面的內奸在臨安城裡面鬧將起來,那恐怕就……

  宋慈想到這裡,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向地面上看去。這裡到處都扔著野獸的骨頭,其他人都在搜索著,把這些骨頭堆到了一邊,想看看地下還有沒有藏著什麽財物,而宋慈卻對這些骨頭產生了興趣,他仔細地觀察起來,結果發現這些骨頭裡面有許多居然是人的顱骨。

  宋慈哀歎了一聲,心想,這些從北邊過來的流民本來就是失去家園的可憐之人,他們只是為了活命,卻盲目地成為了別人實現目的的工具,變成了戰爭的犧牲品。

  “你果然是個怪人!”

  宋慈抬頭看去,發現竟是廣武軍都指揮使陳威站在自己的面前,宋慈趕快起身拱手行禮。

  “其他人說是在搜查,其實都在找金銀錢物,而你卻跟這些沒用的骨頭較上了勁兒!”陳威笑著說道。

  “這裡面有許多是人骨,

我以前是個郎中,所以就對這人骨比較感興趣。”  “那些賊人凶狠殘暴,你的發現一點都不奇怪。”

  “多虧陳將軍處置果斷!”

  “你不必和我客氣,這次到底誰的功勞最大,你我的心裡都十分清楚。不過有件事情,我很想問問你。”

  “將軍請問。”

  “你是怎麽讓這裡的賊人們自己跑到建康去的?”

  “這……”宋慈笑了笑說,“這並不是我的功勞,可我答應過那個人不說出去,還請將軍見諒。”

  陳威歎了一口氣說道:“那就太可惜了。也罷,確實有人不喜歡顯山露水,不過我要告訴你,也請你轉告你所說的那個人,你們的功勞我陳威記在心裡了,有貢獻的人永遠不會被埋沒!”

  宋慈站在大帳的外面,看著陳威離去的背影,然後轉頭向南看去,嘴角露出了笑容。

  在通判廓舍裡,鄭知府正坐在連淨賢的書房中,兩個人一邊喝茶一邊交談著。

  “連通判,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哪裡,哪裡,我哪有什麽功勞,這都是聖上和史大人英明果斷的結果啊。”

  “鄭某就恭祝連通判早日高升了!”

  “知府大人客氣了,要高升也是鄭知府您先高升啊!”

  兩個人正在說笑的時候,卻聽到外面傳來了喊聲。

  “聖旨到!連淨賢接旨!”

  兩個人都吃了一驚,連淨賢趕快整理了衣冠,走出去跪了下來。

  “朕膺昊天之眷命,內撫以良善之心,外安於止戈之願,然而事與願違,金賊犯境,內起禍端,幸連卿家妙計破敵,滅賊於須臾之間,大功垂於天下,特提升連淨賢為從四品太中大夫、吏部侍郎,欽此!”

  “臣連淨賢接旨!”

  連淨賢接旨後,鄭知府過來祝賀他。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恭喜了,連侍郎!”

  鄭知府說著話,但他的臉上似乎更多的是嫉妒之色。

  連淨賢送鄭知府走了之後,回到屋裡,笑呵呵地摸著自己新發下來的紫色官服,漸漸地,他想起了宋慈。

  瘋女人蔣氏自顧自地向北邊走著,禇瑛不放心,於是在後面跟著她。她們一起向北走,路上遇到了正要回臨安的宋慈——廣武軍的兵士們已經先行離開了,瘋女人仍然自顧自地向前走,宋慈看了看禇瑛,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於是兩個人一起跟著瘋女人。

  瘋女人來到了一座尼姑庵的外面,雙手合十,鞠躬拜了一拜,然後她轉身看著宋慈和禇瑛,和他們對視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蔣氏又轉過身去,雙手合十,鞠躬又拜了一拜,然後就朝著尼姑庵走去了。

  “你說她到底是真瘋了還是假瘋?”

  等蔣氏走進了尼姑庵,禇瑛向宋慈問道。

  “我不知道,也許對於她來說,是這個人世瘋了。”

  宋慈和禇瑛回到了那片墳地裡,走到了陳恆的身邊,宋慈看了看陳恆面前的那塊墓碑,明白了這是為誰建造的墳墓。

  “你為他們報了仇!你應該感到欣慰才對。”禇瑛安慰陳恆道。

  “可這又有什麽用?我連他們的遺體都沒能帶回來!”陳恆似乎依然不能釋懷。

  宋慈看了陳恆一會兒,說道:“佛曰:人若要獲得解脫,便要去西方極樂世界。如今他們都在西方極樂享福,你又何必悲傷呢?”

  “是呀!”禇瑛又說道,“人的生死自有天定,我們誰又能說得準自己會怎麽死呢?也許我死的時候,也無法回到故鄉……”

  “別胡說!”宋慈提醒禇瑛。

  禇瑛笑了笑,繼續說道:“可這又有什麽呢?他們是戰士,他們戰死在了沙場,這難道不是最好的歸宿嗎?”

  “我總覺得,我最終還是會死在戰場上。”陳恆似乎是在跟曾經的戰友們說話。

  陳恆抬頭看了看禇瑛,又看了看宋慈,他站起來擦幹了自己臉上的淚痕,之後他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笑容。

  三個人一起回到了臨安城中,正巧趕上了殿試發榜,宋慈看到了正在看榜的何榮,何榮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十分高興。

  宋慈走過去看了看紅榜上的名次,然後拍了拍何榮的肩膀說道:“二甲第二名啊!你可是比為兄當年考得要好呀!”

  禇瑛和陳恆也都過來恭喜何榮,何榮也向他們致謝。

  “可終歸還是沒有達到自己心中所想呀!”何榮似乎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科舉是否能奪魁,並不完全因能力而定,什麽名次並不是最重要的,等你當了官之後,成為百官之楷模才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嗯,多謝宋兄點撥,我明白了。”

  “希望你能留在臨安,能進翰林院是最好。”宋慈又說道。

  “不,我倒是想先到地方邊遠之處施展施展拳腳。”

  這時負責張榜的官差過來通知,讓所有考中進士的考生都在宮門前聽宣。何榮和其他人一起去了宮殿門前,宋慈和禇瑛則先回到了莫問客棧,陳恆回了府衙。何榮回來後告訴宋慈,所有考中進士的人都被認命了官職差遣,何榮被任命為廣南東路惠州通判,他把自己的告身拿給宋慈看。

  “太好了,這豈不是正全你的心意?”宋慈對何榮說道。

  “對,正合我意!”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保國安民的志向在他們的心中還只是扎了根,而如今已經發了芽。

  “我聽說那建陽知縣張保民已經被撤了職,建寧府的劉知府也被貶了官。”

  宋慈一臉嚴肅地說道:“這已經夠輕的了,還是便宜了他們。”

  “宋慈啊!”

  宋慈聽到了老師真德秀的聲音,趕快向客店的門口看去,看到真德秀正笑著向自己走來。

  “恩師。”

  宋慈向老師拜了一拜。

  “宋慈啊,為師我早就覺得你不一般,可你還是讓我吃了一驚啊!”

  “萬幸事情還算順利,多虧了陳將軍處置果斷。”

  真德秀笑著說道:“你不必過謙,陳子華已經將事情都告訴我了,我今天來是要給你帶來一個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的事情?”

  “你還不明白?”

  宋慈摸著頭,始終沒有想明白,弄得真德秀大笑了起來。

  “看來你這段時間太緊張了,今天晚上要好好休息休息,明日你就知道了!”

  晚上,宋慈睡著了,在睡夢之中,他看見有一隻仙鶴飛過來,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天,陳恆拿著酒來找宋慈,說一定要請宋慈喝酒。

  “你不會再喝醉了吧?”

  “你放心,以後再也不會了!”

  這時,何榮也下樓來了,兩個人剛向何榮打過了招呼,宋慈就突然看見兄長連淨賢穿著紫色的官服,笑呵呵地站在了莫問客棧的門口,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麽東西。

  “惠父啊,”連淨賢笑著說道,“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

  連淨賢說著把手裡的東西拿了出來,原來是聖旨,宋慈看著那聖旨,正想過去摸一摸,連淨賢卻突然說道:“宋慈接旨!”

  宋慈於是趕快跪下。

  “門下:宋慈,嘉定二年進士,因為父丁憂而未赴差遣,今舉報貪官汙吏,並為誅除逆賊亂黨遞送消息,有功,特授贛州信豐縣主簿,欽此。”

  “宋慈領旨!”

  “惠父啊,你要好好為官,不要辜負了官家對你的期待。”

  “多謝兄長提醒!”

  連淨賢走後,何榮過來祝賀他。

  “宋兄,你終於又可以做官了!”

  “我終於也可以去實現自己的志向了!”

  宋慈久久地看著聖旨,而陳恆此時站在他的旁邊,一直盯著他,突然,陳恆走到了宋慈的面前,跪了下來。

  “你這是……”

  “宋大人,我要跟隨於你!”

  “我只是個從九品的主簿,我有什麽好跟隨的?”

  “陳某雖然愚鈍,但有些東西,還是看得明白的。人這一輩子一定要乾一番事業,我陳恆稀裡糊塗地活了將近三十年,我不想再這麽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了。陳某知道,自己有能力乾出事業來是最好,自己若沒有這個能力,那就要跟對人。宋大人,您就是我此生所要跟隨的人!”

  宋慈想了一會兒,說道:“不可,你救了謝丞相,現在又立了功,馬上就要升任捕頭,正是前途無量之時, 不可因為我而埋沒了人才。”

  陳恆看向客店門外的臨安城說道:“當了這臨安府的捕頭,也不過是繼續混吃等死而已。”

  陳恆轉回頭看著宋慈,堅定地說道:“大人,陳某不願碌碌無為,蹉跎此生,請大人成全!”

  宋慈歎了一口氣,說:“你起來吧。”

  “大人若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何榮笑著說:“宋兄讓你起來,你還不明白嗎?”

  陳恆想了片刻,大喜道:“謝兩位大人!”

  陳恆下拜,然後站起身來,這時禇瑛背著包裹從後院走了出來。原來連淨賢來的時候,禇瑛正準備到廳堂裡去,連淨賢要宣讀聖旨,於是她就躲在了後院的牆壁後面,聽到了之後廳堂裡面的談話。

  “你也要當官了?”禇瑛似乎在明知故問。

  “是啊。”

  禇瑛似乎有些失望。

  “那我們再會吧!”

  禇瑛拿著自己的包裹走出了大門,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宋慈追了出去。

  “你還要去哪兒?”

  禇瑛回頭莞爾一笑,說:“當然是回家了!”

  何榮與陳恆也走出了莫問客棧,看著離去的禇瑛。

  “她既然肯回家去,大人你就不用再擔心了。”陳恆說道。

  “是啊,她肯回家就好,希望她別再離家出走了。這女子不簡單,她要是走了正路還好,要是走了斜路,恐怕……”宋慈有些擔憂地說。

  “宋兄不必憂慮,你想讓她明白的,她都已經明白了。”何榮說道。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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