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

　　皇朝百家之客皆立在校場之上，身掛蟒袍者有七人，除卻周武王之外，大商、大夏都各自遣來了三位子弟，只是比起武王而言，地位要略低一籌。

　　另有二十余人，多是皇朝將官、三公九卿的子弟家仆。

　　百家隻來了三人，月中城葉家，羲和城馮家，正則城屈家，各遣來一人。

　　此三城皆與姬家九城疆土毗鄰，平日裡多有往來，卻也止於君子之交。

　　日落西，夜將至。

　　沙場上，千余篝火亮起，萬余士卒帶甲跨刀，列陣而立。

　　陽關將士，足有五萬之眾，不過，邊陲軍卒有護衛關隘之責，不可悉數到場。

　　火光映甲，刀光似血。

　　有一將官面色肅然，捧著一本黃皮卷，已點甲萬余。

　　“許大先生，夜中點甲，不知所為何事?”月中城葉家之人抱拳問道。

　　他是家主葉季的堂兄，數日之前奉家主之令趕赴此地，同時，他也存了私心，想一窺傳聞中三百年入天門的姬子玄卿究竟是何人物。

　　半月之前，月中城內，兩位長生老祖忽而離去，了無音訊。

　　大祭司交友頗廣，平日裡去留倒也甚是頻繁。不過，葉長青老祖不戀紅塵，已閉關數百載，此一番出關離去，也不曾與家中後人道聲招呼，卻是讓人生憂。

　　本來，他該是去金胖子所在的金門關的，畢竟，金正臣與葉家的兩位老祖私交甚好。

　　不過，百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總得有人來陽關打探消息。

　　陽關乃是姬玄卿的心腹之地，帶甲五萬，其中山武卒、玄義從、丈刀卒、攜盾郎各有五千之眾。

　　南軍之中，忠於百家者不可計數，然而陽關軍卒，皆是自姬家九城草堂走出的學子，說是姬玄卿的私軍也不為過。

　　此地布防森嚴，關主許大先生精於推演之術，虛實如何，別說是皇朝百家，就連接風城的閣老也摸不明白。

　　“例行的軍演罷了，上不了台面。”許大先生淺笑言道。

　　他意味深長地瞧了一眼那三位百家之人，微微勾起嘴角。

　　月中、羲和、正則，三城有四位長生者。

　　除卻月中城三人外，正則城屈家老祖屈之杏，一介女流，入天門已有六百載。

　　羲和城則無一人入得天門。

　　不過，葉家立族不過千載，底蘊淺薄，知天命者在三者中是最少的。

　　而羲和城馮家入中州已有兩千余載，原是有一位長生老祖的，只是其祖於百年前突遭變故，身死坐化，這才失了長生倚仗。

　　“姬子大人何時來此?”有蟒袍人按耐不住，忽而問道。

　　許大先生望向此人，認出了這是大商的某位權貴。

　　公子姬玄卿於岐山藏有二嬌，皆是上一代的皇朝公主。

　　大夏長公主夏輕衣，大周公主周文尚。

　　皇朝極重血脈，因而大多公主皇子在誕下之日，就被定下了紅事，終生不與外人廝守。

　　而岐山姬姓一脈，祖上與大周皇朝同是蠻荒部落“周”之人，血脈同宗，故而兩家相互多有照拂，代代都有姻親。

　　相比之下，大夏、大商在這方面的規矩要冗雜的多。

　　兩百年前，岐山姬玄卿修行三百載而入天門，道鳴一十三日，盡觀千載道途。

　　那一日，姬玄卿提劍登大夏皇城，攜佳人之手，拜大夏前皇主，以寥寥百字長生感悟為聘禮，選吉日良辰，刻結發白首之誓。

　　這是三千年來，大夏與姬家的第一次聯姻。

　　而大商與姬家，並無姻親的交集。

　　“公子身體抱恙，怕是要等到天明之後，方才能到。”許大先生肅然言道。

　　千載之期將近，皇朝百家皆有自己的算計。

　　以許大先生的才智，自是能大致推算出各方勢力的心思。

　　百家勢大，而姬家長生者過少，獨木難支，定是要請援皇朝。

　　大周與岐山姬姓一脈同宗，家主姬玄皇之妻曾是大周公主，大周皇后則是姬玄皇之妹。

　　姬玄皇的第一步棋，也定是走的大周。

　　公子三年前提劍上須彌，斬佛徒取舍利，迎娶夫人周文尚，誕下姬周，或許就是姬家的一次妥協。

　　次一步棋，是大夏，再次之，則是大商。

　　皇朝與姬家福禍共之，必然不會坐視不理。可凡事都講究利之一字，無論誰介入，姬家都護不住下轄九城疆土。

　　“姬子大人身體抱恙，可是受了道傷?”那位大商蟒袍人不肯依撓，言道，“吾聽聞，骨族白起，昔日道鳴一十二日半，入天門已千載有余， 接風城諸多閣老都不敢言勝之，姬子大人入天門不過兩百載，能夠阻下白起，已是頗為驚世駭俗了。”

　　大商之人，多為桀驁之徒。

　　不過，大商好武，爭強好鬥，故而敬重強者。

　　自姬子玄卿娶周文尚公主為妻之後，大商的朝堂上甚至有人請奏，將某位未出嫁的公主送上岐山，入姬子府邸。

　　“許某不過是一區區知命卒子，可不敢妄言公子。”許大先生微微仰首，言道，“不過，初來之時，公子幾近垂死，這半月來，那位病公子差些就將陽關的底子掏了個空，這才僥幸護住公子，沒有跌落天門。”

　　諸人聞言，不動聲色，只在嘴上恭維了幾句。

　　“中州數十位長生者，能在白起手下討得性命的可不多見。”

　　“劫緣相依，與白起傾力一戰，勝過閉關枯坐百載。”

　　“……”

　　許大先生淺笑頷首，並沒有出言阻止眾人的談笑，而是暗自將這些人的言行記下。

　　風雨欲來，岐山洛水，虎狼環伺。

　　皇朝之中，也有賊子之徒，或許已有三公九卿暗投百家，身化虎狼。

　　三公九卿，王侯將相，大多與皇朝嫡脈並無乾系。

　　例如，大周上卿方豫，自成虞城方姓一脈，這一脈算不上皇朝子弟，但卻可列入百家。

　　月掛樹，夜已深。

　　捧著黃皮卷的將官面色肅然，點甲已有兩萬余。

　　烽火狼煙起。

　　遊於山野之軍卒，周側關隘之甲士，皆自四方趕赴陽關，緩緩入陣。

　　三萬，四萬，五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