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
姬夏睜開眼,終是醒轉過來,他撓了撓略有些昏沉的腦袋,向四面瞧去。
然而,牆磚很是乾淨,並沒有梵文書於其上。
似是他十日筆墨盡皆成了無用功。
屋內陳設簡陋,隻擺了一方木桌,桌前立著一襲月白色衲衣,是修禪人正在提筆抄經。
“師兄。”姬夏喚了一聲。
修禪人背對少年,問道:“如何?”
姬夏微微蹙眉,言道:“我似是入夢了,在夢中日夜謄抄三千經卷,十年,百年……可卻一部經文也沒記下。”
良久之後,少年垂首呢喃道:“師兄,我太過愚笨,辜負你的用心了。”
姬夏自是明白,百年修禪,是師兄賜予他的一次仙緣。
入夢百來年,日夜修禪,換作他人,怕是早已度過三災六難而知天命了。
可他仍舊止步於洗塵第四境,了無寸進。
“這十日教你的楞嚴經,可還記得?”
姬夏聞言,略一思索,而後合掌念誦道:“如是我聞,一時佛……”
修禪人轉過身,瞧見少年口吐梵文,慈眉善目,似是一尊古佛。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乍時,業火四起,屋內三千經卷盡皆化作飛灰。
“昔日,師尊將寺裡的香火換成了功德香,渡吾攀上知命之巔。今日,吾借你三千功德,來日去了須彌山上,你要記得替師兄還上。”
修禪人身入業火,閉眸合掌,口念楞嚴經。
火光之中,牆磚上隱約有梵文閃爍,正是姬夏耗費十日抄下的經文。
姬夏入定參禪,六根清淨,身入業火卻不自知。
他口誦大乘佛法,每念上一句,就有一二牆磚上的梵文化作“卍”字符文印在他的額前。
佛音愈發厚重,姬夏額前的“卍”字符文也愈發明亮。
他像是身處潮浪間,任風吹,任雨打。
潮落之時,氣血虛浮。
潮起之時,氣血洶湧。
一起一落,穩步而上。
……
待到三日之後,姬夏誦經完畢,隻覺氣血鼎沸,一身修為卻是登上了洗塵第六境。
不過,連升兩境,也讓他頗感疲倦,閉眸默念了幾遍華嚴經之後,面色這才有所好轉。
木屋內,三千經卷依舊擺在桌上,修禪人撫著一卷藍皮書,淺笑言道:“吾在抄經之時,一筆一劃,皆是功德,而今,經書尚在,功德卻是都添到了你的身上。”
佛門於東海立足,建寺立廟,傳教百家。
此為無量功德。
而今日,修禪人將偌大的功德渡給了姬夏一份,推之登上了洗塵第六境。
“十一歲的洗塵第六境。”姬夏嘿嘿一笑,撓頭言道,“師兄,吾之根基怕是會不穩。”
洗塵境,畢竟修的是體術,是打磨根基的一個境界。
急於求成,會誤了日後的道途。
父親姬玄卿乃是天縱之人,被譽為有聖賢黃帝之風,卻也在此一境上走了三十六年。
姬子大人三年一境,直至洗塵第十二境之後方才知天命。
可姬夏修禪不過半年,已然走到了第六境。
而到了第六境之後,其實就可以著手籌備知天命之事了,三災六難,天患人禍,若是過去了,就能立地增壽六百歲。
不過,身為岐山公子,姬夏自然也是想學著父親那般體法同修,待到洗塵十二境之後再去尋覓自己的天命。
“三教九流,皆有堅持的理念。佛門講究的是因果,你記下兩部大乘佛法是因,承下三千經卷功德是果。”修禪人將手上的藍皮書丟給少年,言道,“至於根基之事,我已經為你考慮好了。”
姬夏接過藍皮書,將之翻開,正是那一日他借與師兄看的洛神訣。
“你修禪數月,算是堪堪入了佛門,卻空有慧心,不懂對敵之法。”
姬夏聞言點頭,眼下他提刀打殺,隻憑一身氣力,全無技藝可言。
“你西去中州之後,需每日誦經三個時辰,明悟佛理。至於術法之事,吾會讓常度教你。不過,在此之前,我要授你一門陣法。”
“陣法?”
“百來人獻命於你,你若不懂陣法殺伐之道,又怎對得住他們的赤誠?”修禪人拂袖擺下一局棋,席地而坐,笑道:“吾參閱洛神訣一月有余,悟得一門陣法,你或許用得上。”
姬夏盤膝坐下,以手撐著下巴,靜觀棋局變化。
然而,李仲並沒有落子衍陣。
“師兄?”
“小師弟,你心未靜。”
姬夏微微垂首,忽而問道:“師兄,夫子顏幸,信得過否?”
在青山之上,他就有此問。
麾下百來人,皆是虎狼,可唯有長衫文士有龍鳳之相。
自然,老漁翁、阿桑二人, 不算在他的麾下。
龍鳳之人,得之我幸,不得之我命。
可龍鳳有扶搖九天之志,又豈會甘願久居人下?
修禪人略一蹙眉,正色問道:“若有一日,此地百來人皆為你死了一次,又厭倦了刀頭舔血的日子,生了退念,你當如何?”
“任之歸去?”
“你肯嗎?”修禪人淺笑一聲,言道,“今日的你,必然是不肯的。”
姬夏思忖良久,微微頷首。
“修禪數月,又記下了兩部大乘佛法,吾本以為你已經明悟了許多佛理,可今日看來,你生有慧心,可悟佛淺薄。”
“我懂了,眾生平等,既是他們死過一次,因果了斷,我就該坦然任之離去。”
“道理是對的,可你的心是錯的。”修禪人撫著少年腦袋,歎息道,“你不該學,帝王禦下之術。”
西漠也有皇朝百家送來的子弟,供佛誦經百來載,卻依舊明悟不了本心。
原因就在於,他們被幼時所學的帝王之術誤了佛途。
帝王之道,君是君,臣是臣。
佛門之道,君臣無別,眾生平等。
姬夏幼時在岐山上,是娘親親自教授他讀書認字,可夏輕衣是大夏皇朝的長公主,自幼跟隨三公修學帝王之術,難免會將此中道理說與姬夏聽。
“不過,兼修了帝王之術也無妨,從前,須彌山下就有一人參破兩法,得望長生。”
“何人?”姬夏問道。
修禪人意味深長地瞧了少年一眼,笑道:“此人就是你的第一劫,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