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懸頂，白霧漸散。

　　青潮之上，魚龍聲似鍾鼓，叩問四靈。

　　“世人皆言，龍、麟、鳳、甲，乃是祥瑞之獸，見之跪拜，可沾染福緣因果。卻不想，今朝這瑞獸成了海族乘浪之物。玄武一脈先人的傲骨可是被你丟盡了。”

　　姬夏掌托青王佛珠，撓首思慮。

　　龍、麟、鳳、甲，皆是上蒼垂愛之族，哪怕再過愚笨，睡上三五千載，也能蹣跚走到天門之前。

　　昔日，百族在蠻荒邊境結盟，協商大計，意欲推翻骨族，再立新主，便是由四靈暫代百族之首，號令邊陲之軍。

　　不過，四靈鼎盛之際，合計也不過百來人，難以入主偌大的中州，這也是百族甘願暫低姿態的緣故所在。

　　人族入主中州之後，向來與四靈交好，直到千載之前四靈山上的麒麟一脈讓道骨族，致使岐山洛水突遭變故，這才引得聖人提劍南下，借麒麟腳力牽車拉輦，令玉麒麟虞歸晚入岐山請罪。

　　不過，那時的四靈山只剩下了一脈麒麟，已然沒落，借道之事或許另有苦衷。現今，玉麒麟輔佐姬子玄卿，鎮守南方邊疆，似是歸附了中州之主，昔日四靈之聲名，也不得傳頌了。

　　而在東海之上，四靈的另一脈，玄武，似乎處境也並不甚好。

　　大龜微微抬首，慵懶地瞧了一眼魚龍，緩慢言道:“你身上也有四靈血脈，既是如此，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吧。”

　　蒙面藍袍人聞言，輕哼一聲，背過身去，倒也沒有多言什麽。

　　大龜閉眸不語，沉入青潮，向東而去。

　　恍惚間，姬夏似是瞧見了一道青色蛇影，一閃而沒。而後，他以慧心靜觀八方，卻再也察覺不到一絲殺氣了。

　　“看來，此玄武在水府之中也握有一定的權柄。”

　　似水府這等修習殺手之道的勢力，最忌諱接活之後半途而退，若暗殺之人未死，則不得歸去，唯有殺手死了之後，才會由上頭遣人，攜其屍而歸。

　　而方才，大龜一言，那藍袍人就散去殺意，顯然以玄武的身份，是能夠擔下此事的。

　　姬夏吐出一口濁氣，似是劫後余生般模樣，撫著魚龍的背鰭，打趣問道:“前輩，你二人若是拚個生死，誰可勝出?”

　　魚龍複又潛入白浪之間，不肯多言，隻丟下一句:“小子，你若是修行到了吾等這般境界，五山四海大小勢力，又有何人不肯尊你?”

　　黑潮似水鬼，啃食人的肉軀。

　　姬夏靜心閉眸，口念華嚴經，禪意似青燈。

　　終有一日，他要讓這五山四海，何人都殺不得他。

　　……

　　半日之後，薛家主島。

　　姬夏安然歸來之後，登上石台，坐在修禪人李仲身前，雙掌托著下巴，就這麽呆了一炷香。

　　木魁常度趴在李仲肩上，正閉目打盹，也不知修的是懶道還是睡道。

　　一眾舟上客皆都去了別處，或是持棒飲酒，或是打拳念經，沒有一人偷閑。

　　不日就要前去中州，對舟上客而言，故土新還，不免心生萬千思緒。他們本是落難之人，拋卻家小，自大漁村借舟出海，尋仙山、圖長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西去歸家，屠盡狗犬，護佑心上之人。

　　皇朝百家，皆有權貴當道，草芥人命，城郭之內，平民積怨久矣。

　　百十載後，他們隨主歸去，若能討得安生，討得公正，方會對姬夏誠心以待。

　　這一點，姬夏也懂。

　　他本是氏族之人，

乃是舟上客生平痛惡之輩，或許本心不壞，可也非是什麽大善之人。　　然而，修禪三月，見慣了佛門弟子的待人接物之後，姬夏似是有些體悟到了佛祖普渡眾生的理念。中州七十二城，多有禍亂，而皇朝百家之人，各施手段。

　　這其中有似大商這等不講道理的手段，也有似大夏這等顧念民生的手段。

　　不過，權貴欺民之事，皇朝百家皆有，也不是換一種手段就能解決的。

　　千載之期將近，姬家或可請援皇朝，可姬夏卻認為，與其看他人的臉色，不如壯大自己的聲勢。

　　七十二城中，似舟上客這等可憐之人，不可勝數，若能盡入麾下，授之戰陣，未必就不能與百家一較高下。

　　姬夏苦笑著搖了搖頭，他隻尋到了百來人，就想的這般多，倒是有些魔怔了。幼時，娘親對他的教習涉獵極廣，還自比帝王之師長，言傳身教，三年多未被人耳提面命，他卻是有些想念垂髫的日子了。

　　娘親乃是大夏長公主，與當今的夏皇拜在同一人門下，修王之術。傳聞，夏皇掌權之後，還曾多次遣人入岐山，拜訪姬子府邸，問詢長公主一些政事。

　　良久之後，修禪人自入定中醒轉，頭上又懸三千煩惱絲。

　　“怎的，今日偷閑，不肯修行了?”

　　這半月來，李仲日夜誦經療傷，窺探今後的道途，對長生二字又有了新的見解。而姬夏在垂釣之余，還要跟從山武卒鄭束修習拉弓射日之術，只是時日尚短，即便他頗具慧心，也難有所成。

　　上一任家主薛琦將長弓留贈於他，倒也沒有引得薛家之人心生覬覦。不過，此弓固然是上乘之物，或是出自仙人之手，可東海鐵石貧瘠，卻是造不出上乘的箭矢。

　　宋吏這幾日總是脫去衣袍，潛海尋鐵，當初姬夏將長弓交到他的手上，是使了心計。然而以姬夏洗塵第四境的氣力，怕是連拉開一二成弓弦都勉強，更別談用之對敵了，今後去了中州，這長弓還不是得靠他來使。

　　因而鄭束只是稍稍在宋吏面前提了一句箭矢之事，這位歸心於稚子的漢子就整日入水尋鐵，任人勸阻，不肯罷休。

　　以東海之闊廣，自然是物藏頗豐，不過，海中有萬千族，那些易於被尋到的靈材怕是早早就被魚蝦得了去，又哪會輪到鄭束撿了便宜。

　　這時，姬夏不由想起了今日歸來之時遇上的水府之人，似是想到了什麽，咧嘴言道:“師兄，陪我走一遭水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