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紅霞,夜盡天明。
百來大蛇蟒蛟似鐵索橫江,將青潮一角捆縛,魚龍緊隨其後,提足踏下。
乍時,蛇斷、蟒折、蛟亡。
而後,有一道藍袍身影踉蹌跌落水中,卷起千堆白浪。
姬夏口念南無,合掌立在魚龍之上,暗道可惜。
他僅是洗塵第四境的修為,這百來道半吊子的畫術再好,也難以用之對敵。
修禪之人,六根清淨,可覺四方之殺氣,於是他以指代筆,假借修王畫龍術的姿態,在魚龍背上悄然寫下了殺機的來處。魚龍乃是老漁翁的靈獸,啟靈或有數千載,想來應是能夠認出人族文字才是。
不過,盡管魚龍通靈,氣力可敵長生者,也未能將來者弑殺。
海潮翻湧,吞雲卷霧。
姬夏歎息著拍了拍魚龍的背脊,此獸一腳,非長生者不能擋,方才多半是留了氣力,這才讓那廝逃了去。
“嗚嗚。”
魚龍低沉嘶吼,似是有些惱火。
姬夏緩步退至背鰭,閉眸念起了華嚴經,以佛之慧心來感受四方的殺氣。
海上生煙霞白霧,擾人耳目,不過,對於修禪人而言,倒是無礙。
“尋到了。”
姬夏思忖良久,卻沒有再道出那人的藏身之處。
他自問沒有得罪過東海諸家勢力,那麽來者多半是受了皇朝之人的委托,又或許本就是某家皇朝藏在東海的子弟。
商夏周之中,大夏的蟒袍子弟曾入岐山府邸拜訪過娘親,知其脾性,且在薛家主島與自己攀了段交情,是三人中最不可能遣人刺殺自己的。
大周之人,被師兄木魁常度斷去了兩條臂膀,或會懷恨在心。不過,周言若要報復,也該是遣人去往薛家行刺兩位師兄才是。
余下的那位大商子弟,被自己誆去了青王佛珠,又在石台之上落了面子,故而姬夏更懷疑來人是子冶請來的殺手。
世人皆言,三大皇朝,大周工於心計,大夏長於野莽,大商則不擇手段。
薛禮曾言,百裡外有水府,專接些砍人頭顱的活計。
中州七十二城,也有此類勢力,豢養修習刺殺之道的修士,聽娘親提起過,當初父親入天門之時,就遭到了多人阻擾,幾近垂死。
不過,這些人不接長生之上的單子,畢竟,接風城的那位一日不死,他們就不敢鬧得太過。
“魚龍,那人是何境界?”姬夏輕聲問道。
禽獸之流,啟靈之後,可入修行之門。而似魚龍這般距天門也不遠的靈獸,可口吐人言,靈智並不在人族之下。
“洗塵第六境。”
姬夏聞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弓起身子,以魚龍之背鰭護住自己。
“只怕,那大商之人還未認出我的身份。”
若那人認出了自己乃是姬玄卿之子,今日來的就不會只有區區一位修為尚在洗塵境的蒙面藍袍人了。
東海之地,素來道法不昌,差之中州遠矣。不過,姬夏倒也不會就此認為來者可欺。海中有千百族,長生者不可計,甚至,四靈之二的龜、龍也藏在此地。
況且,歸墟有仙山,或有人福緣深厚,得之仙人術法,立下一脈勢力,就可比肩中州百家。
“洗塵第六境,竟能從魚龍足下討得生機,想必此人,來頭甚大。”
魚龍走的是修習體術的老路子,大抵是洗塵第十二境的修為,氣力可比長生者。二者的差距甚大,即便是魚龍不曾盡力,
藍袍人也不該全身而退。 魚龍喘著粗氣,兩條長須高高懸起,似是在探索著血腥之氣。
然而,青潮白浪裡,無一絲猩紅之色,那來者竟是未有傷殘咳血。
“想來是動用了什麽了不得的手段。”
姬夏微微眯起眼,將袖裡的青王佛珠取出,而後,附身在魚龍背上悄然寫下了那人的藏身所在。
“東南二十丈,水下七丈。”
或許是瞧在了老漁翁的面子上,或許是本性馴良,魚龍倒是沒有鬧脾氣,隻一擺尾,似長鞭斷流,卷起千堆浪。
姬夏緊緊抓住背鰭,差些就要被甩下水去,暗自埋怨了魚龍幾句,而後俯身向外瞧去。
魚龍未入水,這一式擺尾架勢挺大,可被七丈海水一阻,消去了七八成力道,也就給那人留了一線生機。
姬夏口念華嚴經,嗅到了淺薄血氣,而那道殺機卻是漸行遠去。
“多半是個海族之人。”姬夏沉吟良久,言道,“罷了,我不入地獄,便送他去地獄吧。前輩,勞煩您了。”
魚龍低吼一聲,躍入水中,循著血腥氣,往東而去。
姬夏躲在背鰭之後,閉眸屏息,不敢怠慢。此地距水面足有七八丈,他不善水,修為也不過洗塵第四境,若不謹慎,怕是會有身死之險。
黑潮似水鬼,攀附人身,姬夏隻覺著肉軀不堪重負, 頗有些疼痛。
古法體術,有懸瀑、沉江之流,來日歸去之後,倒是可以試著借海修行。
不過,當下緊要之事,是尋到那刺客,度他去地獄。
忽而,魚龍昂首而起,躍出海面,足踏虛空,聲似龍吟。
姬夏甩去一身水,喘息之余,向下瞧去,卻是見到有一人身掛藍袍,面戴白紗,雙腳踩著一隻大龜。
“原是尋到了幫手。”姬夏撫胸,順下一口氣,正色問道,“我知修習殺手之道的,多是些拿人錢財之輩,卻不知我這顆頭顱價值幾何?”
藍袍人肅然不語,白紗染紅,方才魚龍一式擺尾,將之重創咳血,幾近垂死,若非他身懷護命之物,現在已是一具浮屍了。
“四靈之一的玄武,何時成了水府走犬?”魚龍口吐人言,喜怒不顯。
姬夏聞言,這才細細瞧了幾眼藍袍人身下的大龜,身長十余丈,背紋蛇蟒,隱有道韻流轉。
他也聽娘親提及過四靈之事,龍、麟、鳳、甲,其中,麒麟一脈留守蠻荒山野,因千載之前借道骨族之事,曾遣來岐山一頭玉麒麟,與父親私交甚好。
可惜,自己降生之時,那頭麒麟已歸去了蠻荒。
鳳凰一脈,喜棲梧桐,或在蠻荒深處的南禺老樹那裡留下了傳承,鵬鳥得之,承百禽王冠,號令群鳥。
龍、甲馱山而向東去,音訊了無,偶顯蹤跡,也多是蜃獸吞吐雲霧所畫,當不得真。
而今日,姬夏卻遇上了一頭玄武,馱著一位意欲行刺於他的蒙面人,似是被人馴服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