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島嶼。
風起,雨來。
姬夏頭戴青箬笠,立在魚首,淡然瞧著幾位中州來客。
老祖宗這一手釣術著實不差,魚龍氣力可敵長生者,即便是對上周言、子冶二人也不落下風。至於余下的夏侯、姬玄道二人,都與他有不淺的關系,想來也不會與他作對。
只怕,商周的兩位知命修士不肯罷手。
中州已有近百載未出長生者了,皇朝祖地中那些個半截入土的先賢們,若再不能得到道果延壽,怕是會壽終而亡。
子冶和周言對視一眼,而後不顧夏侯勸誡,再提法力。
周言面色決然,掐訣喚火,焚去金書一角。
金書皇榜乃是先皇所賜,水火不侵,先前幾番被焚毀,都能倚靠長生者的手段恢復,不過此次,為了得到道果,周言已是打算將這一角皇榜徹底焚去。
乍時,似是有聖人問道,天音作響。
“朕為大地山河主,憂國憂民事轉煩。”
周言手捧金書,書頁燃火,火上其眉。
“跪。”
隻一字,卻似有萬鈞重。
姬夏聞言,暗道不妙,屈膝就要跪下。
論起輩分來,大周先皇與祖父姬北固稱兄道弟,這一跪也不算有辱門庭。
就在此時,姬玄道提劍而上,擋在了少年身前,劍似羊角,輕吟似軍號,將皇主之令蓋過。
此劍喚作青羊,乃是以神獸白澤入長生前脫落的一角鑄成。
“玄道兄,這是何意?”
子冶見勢,也趕忙掐訣念咒,一式劍出,劍似龍蟒,往姬玄道的手腕刺去。
不求傷人,只求破其術法。
姬玄道輕挑利劍,青羊對上龍蟒,四蹄踏蟒身,雙角穿龍首。
“止步。”
姬家的劍法,並不輸於皇朝。姬玄道當年能被宗府賜下“玄”字,倚靠的就是手中三尺長劍。
子冶偏修道法,以術法禦劍。
姬玄道偏修劍技,以右手握劍。
魚龍俯身,漠然望著眾人,其高十余丈,長足有百丈,將修禪人與老漁翁的身影盡皆遮擋在了身後。
它四足踏地,作勢就要躍起,不過姬夏拍了拍魚首,將之安撫。
“玄道,你要與吾為敵?”
周言掌托文書,微微眯起眼,厲聲喝道。
姬玄道垂首,此地眾人,數周言與他交情最好,不過,周言此人私心過重,非君子之人也。
相識百載,周言待他甚佳,可也有數次爭執,都是自己退讓。
畢竟,姬周同宗,姬弱而周強。
不過,今日,姬玄道想要爭一次。
“此少年,你不能動。”
姬玄道身長八尺,提劍三尺,背後是百丈魚龍。
周言聞言冷笑,連連道了兩個“好”字,將掌上文書收入懷中,而後言道:“子冶兄,借劍一用。”
子冶意味深長地瞧了這位大周宗親一眼,遞出手中龍蟒劍。
“今日之事吾記下了。”
周言接過利劍,割去衣袍一角,丟入青潮,轉身離去。
子冶見此,輕哼一聲,也隨之離去,不過在經過夏侯身側的時候,多道了一句謝。
“吾承夏兄一個人情。”
適才若非是夏侯拔出刀具,他與周言定會被天雷重創。
夏侯微微頷首,倒也不在意。三大皇朝榮損與共,讓此二人記一個人情,於自己於大夏都有利。
夏侯向著姬夏拱了拱手,
暗歎一聲就要離去,卻是被少年出口留住。 “這位大夏的叔叔,小子有幾句話想請教。”
夏侯聞言止步,言道:“小叔父請問。”
“我記得娘親出嫁之時,陪嫁的十裡紅妝中有五百玄甲騎,不過,後來我在岐山本家之時,卻從未見過這五百人。”姬夏躬身行禮,深鞠一躬,言道,“若是叔叔有心,日後遇上了娘親,請替我傳一句話,這五百玄甲騎,夏兒要了。娘親在岐山受的委屈,夏兒會替她討一個說法。”
夏侯躬身回禮,不敢怠慢,言道:“小叔父,吾去姬家見長公主一面就是。只是此地步步生險,你又得罪了周言和子冶,不如隨我同去中州,早日歸家也好。”
姬夏輕哼一聲,笑道:“跳梁小醜之輩,不必理會。叔叔隻管離去就是,此地有師兄在,可阻八方敵。”
魚龍擋住了盤膝休養的修禪人,夏侯未能觀其傷勢,不過,有魚龍和那個垂釣的老漁翁在,想來也不會有事。
“小叔父,吾告退了。”
夏侯乘風而去,此行雖沒有分功德,奪道果,但與長公主的公子相認,也算是不虛一行了。
魚龍俯身垂首,姬夏一躍而下,立在姬玄道身側。
“他認出你了。”姬玄道不曾言明他是何人,但以姬夏的慧心,又怎會猜不出。
“姬周同宗,他既是知天命,自然能感應到與我血脈親近。”姬夏很是淡定,言道,“不過,他認不得我是姬玄卿的嫡子,即便是認出了,也不敢拿我如何。”
這一人,自然就是大周的周言。
周言肯離去,並非是看在姬玄道的面子上,而是事不可為,只能身退。
然而姬玄道為何力保稚子,夏侯之前又為何言之叔父,將這些結合在一起,也就不難猜出姬夏的身份了。
姬玄道撫劍言道:“你與姬子生得有七八分相似。”
姬夏沒有多言,青箬笠並不能完全遮住他的面容,至於得罪了周言,又有何妨,大周與姬家的關系,可不會因一人得失而有損。
周言認出了自己的身份,那倒是更好了,他倒是想瞧瞧,父親的那位妾侍得知了自己的境況,會是一副什麽模樣。
“玄道叔叔,吾比之父親如何?”
姬玄道沉思良久,方才言道:“姬子在十一歲之時,修為不如你,仙緣也不如你。不過,姬子九歲入洗塵第三境,而後三載一境,三十六歲至洗塵一十二境,根基甚是穩固。”
姬夏明白,姬玄道這是在勸誡自己。
他隻修禪三月,就連破四境,難免會傷根基,若一直這般下去,只怕渡三災六難之時會吃苦頭。
“子冶心胸狹隘,不過為了其父青王的聲名,從未行過不義之事,隻愛在嘴上說說罷了。而周言則不同,此人度量不大,睚眥必報,你的存在對大周而言亦好亦壞,指不定他會乾些出格的事。”
姬夏聞言,一時靜默。
被一位知命之巔的修士惦記上了可是件麻煩事,他總不能時時要師兄護著自己。
“這段時日,吾就在此地為你護法,待到那位傷勢有所好轉,再歸去複命。”
姬夏沒有拒絕,對於姬玄道這一類修士而言,可為家族舍生入死,在對待娘親和那個女人這件事上,他也不曾有過偏頗,只是覺得大周更為可靠,而姬夏目無尊長,這才與之言語上起了衝突。
不過,今日過後,姬玄道心中怕是會有不一樣的心思。
“謝過叔叔了。”
忽而,魚龍四足踏地,一躍而起,落入青潮之中。
姬夏回首瞧去,師兄李仲正閉眸養神,嘴角流金血,一襲月白色衲衣上滿是紅妝。
“不好,常度師兄去哪兒了?”
少年側身向西邊瞧去,周言子冶尚未走遠,他尋遍四方,也沒能尋到那隻修禪木魁的下落。
……
中州,觀今城。
觀今城是姬家下轄的九城之一,距其本家岐山有著百來裡的腳程。
中州七十二城疆土,大多都有長生境雄主坐鎮,即便是此地沒有長生者,鄰城也會有。
不過,姬家目前尚只有姬子玄卿與白澤兩位當代長生者,姬玄卿還被接風城的閣老遣去蠻荒鎮守邊疆。
白澤要留在洛水守護本家,因而姬家有九城,九城卻無長生者。
這也是這些城池處於虎狼環伺境地的緣故。
經過三千載的休養,人族氏族門閥有後來居上者,家中出了一位麒麟子,過天門而長生,卻苦於無城無土。
不過,礙於接風城的面子,他們在千載之期未至之前並不敢妄動。
至於製造城內紛擾,那是愚者才會去做的蠢事。畢竟,他們奪城之後,還要去學治理之術,使得民安城泰,這才能穩坐城主之位。
今日,就有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進了城。
二人身披黑袍,面具遮面, 立在城牆之上。
其一人喚作白盧,乃是骨族的長生者,他俯視著足下的觀今城,神色冷漠,那一個個穿梭於街道坊市的人族,就好似螻蟻。
若是他跺一跺腳,結局想必會很是有趣吧。
另一人直起身,望向南邊,姬族岐山的風景大好,在這兒卻是看不真切,不過想來那裡的熱鬧不輸此地,就不知幾日後,當這些人得知姬玄卿的死訊之後,是否還能安然地於洛水之畔垂釣、於岐山之上砍樵了。
“兄長,此城易取。”
白起看著斑駁城牆,磚石上刻著陣紋,他並不懂此道,但觀其上的靈力波動也能大致推斷出護城陣法的威能。
與長生者相較,還差的遠呢。
“不急,這城池,早晚都是孤的。”
白起望著城中的人族百姓,視線所及,仿佛那些螻蟻都褪了血肉,成為了一具具白骨。
這才是他想要的啊。
他是骨主,是白帝,是伽羅之後的骨族聖賢。
骨族有兩支遺脈,南面蠻荒的一支以白帝為尊,北面冰原的一脈以伽羅為祖。
半晌,白起脫下黑袍,褪去面具,竟是一冠玉書生模樣,換了一襲白袍,束發身後,就這麽現身在了一小攤子的長凳上。
而白盧,也化作一個黑臉大漢,蓄著胡子,與書生相對而坐。
有時候,他倒是瞧不明白,他這位兄長,修的到底是殺戮道,還是紅塵道?
白起一手拿著一根筷子,相互敲打,竹子相撞的聲音清脆,還有些樂律。
“掌櫃的,兩碗餛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