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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門》第66章 骨之聖賢名伽羅
  長生劫,劫是天災,亦有人禍。

  東海之水濁,故而能藏下食人的魚龍、沉底的仙山。

  風起,雨來。

  有魚怪嘶吼著躍上高台,腹下生四足,足有四爪,可切石斷浪。

  老漁翁手持釣竿,魚線纏其足,笑道:“此物喚作魚龍,乃是龍族和魚怪的後代。成年後的魚龍氣力堪比長生者,只是腦子笨了些,修不得道法。”

  魚龍長有百余丈,其身越過姬夏頭頂之時,似是遮蔽天日。

  周言與子冶初登石台,還未立穩身子,就對上了魚龍那一雙燈籠般的眼睛。

  風雨交加,此風清涼,此雨清澈。

  二人認出了魚怪的來歷,卻仍不肯退步。

  徒有長生者的氣力又如何?差之真正的長生者遠矣。

  長生一境,可搬山填海,憑借的可不是什麽氣力,而是對於道法的領悟。

  周言手捧金書皇榜,略一抬掌,施術喚火,焚之一角,乍時,似是有皇主念祭文,天慟地哭,萬物俱寂。

  子冶利劍出鞘,劍似龍蟒,吞魚噬龍。

  “老祖宗,隻憑一尾龍魚怕是難阻眾敵。”

  姬夏轉身瞧見了登台的幾人,他心知皇朝之人手段頗多,卻並沒有太多憂慮。

  “小子,你可聽過骨族的伽羅?”

  姬夏頷首,應聲道:“就是那一位說我父親有聖賢黃帝之姿的伽羅?自然聽過。”

  ……

  曾有人言:“姬家小兒,有黃帝之風姿。”

  說出這句話的骨族老不死,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是執掌了一分命運大道,白色眼眶中的一對幽火可望穿過去未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不得不讓人深思。

  聽聞,四千年前骨族還是大陸之主的時候,這位被喚作伽羅的骷髏老祖還是一個青年,修為也僅僅相當於如今人族的知命巔峰,也不知他從哪習得了一點半點野路子的命運之道,靠著坑蒙拐騙的法子,最終見著了當時的骨主,也就是骨族的掌權人。

  他當著骨主的面算了一卦,算出來骨族不日將會有一場滅族之禍,不過那時的骨主隻當是這個後輩學藝不精,倒也沒有怪罪他,只是敲了敲他的頭骨,並賜下幾卷關於命運之道的書籍,遣他回鄉再學上幾年。

  那時的伽羅沒有年少氣盛,也以為是自己的過錯。骨主當時為大陸最強者,也有涉獵命運之道,自己還未入長生,眼界目光自然是比不上骨主的。況且當時他的算卦確實時有遺漏,也鬧出過不少笑話,於是對於這一次的卦象,他自己也沒有在意。

  然而命運弄人,不出十年,骨族便迎來了各族組成的盟軍。

  伽羅一語成讖!

  那一年,骨族失了四方邊境,族人流離失所,死傷無數,失了靈性的白骨屍骸被堆成小山,於火海中化作塵埃。

  也是在那一年,各族盟軍在蠻荒邊境立下血誓的那一日,伽羅心有所感,得望長生。

  他在他的長生劫中,見到了骨族未來的一角。

  修命運之道者為天地所不容,伽羅也為此付出了代價,被天地套上枷鎖,鎮壓千年。

  而當他在自己偏僻的小居中渡過長生劫的時候,已經是近十七個甲子之後了,骨族也只剩下最後一座皇都未被攻陷。

  伽羅從自己的劫難中醒來,那分明是掛著幽火的眼眶,卻是濕了。

  他背起一個破舊竹簍,向著還未淪陷的皇都步行而去,竹簍裡裝著的,是十年前骨主贈予他的那些書。

  他穿過山川,越過人潮,四周的各族盟軍卻像是看不見他一般,哪怕是其中長生境的存在,也摸不到他的蹤跡。

  那一晚,伽羅見了骨主最後一面,那個他曾以為會是永遠頂著天立著地的男人,又披上了那件被他遺棄多年的戰甲,只是那依舊偉岸的身軀,似乎有些承受不住這個老夥計的重量了。

  他叫他走,只要骨主還在,那麽骨族就不會被滅。

  但他說,他不會走的,因為他是骨主,他也無顏苟活,他要下去給老祖宗一個交代。

  那一晚,那個男人對他說了很多。

  “伽羅,在這麽多孩子中,孤最看好的就是你,最對不起的也是你。你出身貧賤,什麽都爭不過其余弟兄,連一本像樣的功法都得不到。可你心中傲氣,對孤的要求最少,孤也什麽都沒給你。”

  ……

  “孤知道,你心中對孤有怨恨。”

  “孤會下令,將骨主之位傳與你。”

  “孤犯下的過錯,只能苦了你替孤償還了。”

  ……

  “伽羅,你要好好活著。”

  ……

  那一日,骨主出城,慷慨赴死,遺詔立伽羅為骨族新主。

  新主伽羅背負著罵名,開城投降。

  這場維持了千年的戰爭就這麽在他手中結束了,這是命運,也是因果。

  在伽羅的手段之下,盟軍內部矛盾迭出,為了角逐出新的大陸共主,新的戰爭開啟了序章。

  而骨族也得以抽身而退。

  如今的伽羅早已退居幕後,卸下了骨主之位,由於對命運之道的領悟日漸深刻,天地對於其的束縛鎖鏈也就愈發沉重,使得他不得不以棺木鎮壓己身,以躲過天地的懲處。

  “亂世開啟,我骨族未來又能在何處棲身?”

  不可知的地方,葬著一口古館,內裡悠悠傳來一陣歎息。

  “看不懂啊,看不懂。”

  ……

  蠻荒的秋風總是吹得山野叢林簌簌作響,落葉堆積在地面,掩蓋住了小草的身形,使得某些經驗尚淺的采藥童子叫苦不迭。

  不過那些經驗老道的采藥人可就不同了,他們活了大把歲數,天天同這些個草藥打交道,琢磨出了不少心得。他們會領在童子前面,言傳身教,將自己的體會和先人的教誨傳承下去。

  並非所有發現的藥材都是可以采摘的,有些靈草藥齡不夠,過早摘去了反而無用,於是就會有采藥人將其落根的地方記下,以獨特手法烙下自己的印記,以表明這株草藥已是有主之物了,隻待其到了藥齡足夠的時候便會回來取藥,而其他的采藥人若是遇上了,就不能再強取豪奪了,否則便會被所有的煉藥師和采藥人所不齒。

  這是先賢定下的規矩,一來是為了讓生養人族的蠻荒疆域的修行資源不至於枯竭,二來也是為了後人能夠攜手共進,不要為了蠅頭小利而舍本逐末。

  好在蠻荒雖貧瘠,但山野間卻並不缺少各類低階藥材,這些個采藥人也都墨守成規,遵循著先人的傳統,瞧見了被他人捷足先登的靈草也不起貪念,甚至還會給其添水施法,也算是結個善緣。

  而哪一株靈草是無主之物,哪一株藥又是已被人留了印記的,老道的采藥人依靠著這雙混濁的眼睛都能一絲不差的瞧出來。

  這些個采藥人行走在蠻荒深處,居無定所,大多是孑然一身,或是一老一少相伴而行。他們自還是個六七歲的童子始,便背著個小竹簍,跟在師父身後蹣跚著踏水行山,直到背上的竹簍一改再改,改到同老師父的一般大小的時候,便算是學有所成了。

  然後老采藥人會將自己的印記傳承給弟子,同時,也是將自己這大半生所積蓄下來的未成熟的靈藥作為出師禮,贈與下一代。

  然後一老一少淚眼婆娑著分別,各自踏上不同的方向,追尋或是繼續修行自己的大道,蠻荒這般大,茫茫十萬裡連綿山脈,可能直到老死閉目,二人都無法再相見。

  興許,只有再瞧見一株留著同自己印記相同的靈草,彼此之間才能知曉對方仍然安好。

  追逐著這一條道的人往往都是甘於寂寞的,也是甘於平庸的, 他們被世人所敬仰,可名譽加身,對其而言,卻是一種拖累。

  山野的深處,有遺棄多年的草廬,有雜草叢生的木屋,也有新苔初生的石瓦房,它們為一群背著簍子的人所共有。多日的風餐露宿後,若是能尋到一方遮風避雨之所,躺下睡上一覺,那便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爹爹,北邊是什麽呀?”

  蠻荒深處,有一冠玉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背著一口竹簍,自南向北,徒步而去。竹簍裡坐著一個四五歲的男童,男童雙手捧著一個青色的葫蘆,內裡飄出陣陣奶香。

  “爹也不曉得啊。”年輕人走的並不快,看其修為已是臻至知命境了,在這靈氣稀薄的蠻荒有這樣的修為已是不錯了。

  他抬頭望天,北邊一片烏泱泱的,似乎是有大能在施法,想要遮掩什麽景象。

  顯然,這是長生者之間的事,他區區一個剛入知命的修士,又背著個孩子,自然是少摻和為好。

  “爹爹,我想娘親了。”

  男童說此話的時候沒有傷感,沒有哭鬧,仿佛是在道一句稀松平常的話語。

  年輕人心中歎了口氣,緊了緊雙眉,似乎是下了大決心一般,柔聲道了一句:“好。”

  風拂過,吹起男子的衣袍,天色突暗,氣溫驟涼。竹簍裡的男童樂呵呵的灌下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獸奶,有幾滴不慎從嘴角滑落,滴到了脖子上掛著的玉佩,其上刻著一個古文,依稀可辨是個“薑”字。

  而做爹的,提了提肩上竹簍的帶子,背對著蠻荒十萬裡大山,又一次違背了祖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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