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之上,臥龍三爪著地,一爪捧酒,竟是有爬起之勢。
龍吟聲很是清越,可在眾人聽來,此聲入耳,無異於箭矢穿心。
“這是?”姬夏微微蹙眉,頗有些疑惑。
信手題詩,邀酒於龍脈,為何會引起如此大的反響?
以龍脈的脾性,又怎會在意一個卒子的對飲?
彼時,在姬夏身側,蘇式咳血於琴,面露慚愧,卻並沒有吃驚,而是淡淡地道了一句:“果然,太師入長平城是為了龍脈。”
蘇式沒有掩藏言語,在場知天命者皆可聽聞。
“太師?”姬夏呢喃了一聲,低語道,“就是上一任的東軍主帥麽?”
“然也。”蘇式抬起袖子拭去了嘴角的血跡,又不緊不慢地擦拭著虞龍琴,頗為冷淡地說道,“不令大商陷入乾戈之動亂,不令蘇家崛起於攀龍之世道,所以不惜違背昔日之約,再入長平城,為弟子求來龍脈之主的位子。不知我說的對否?太師弟子,仲夫先生。”
此言一出,在場三十余人,除卻仲夫一方的人外,皆是面上略帶憤恨之色。
太子武庚立於青潮之上,藏於蟒袍裡的雙手微微握拳,質問道:“仲夫,他說的對否?”
在太子身側,太子妃文戚挽著武庚的臂膀,嘀咕了一聲“不知好歹。”
青山之下,仲夫笑飲美酒,摔壇入水,頗有些不羈之風。
“是。”他坦然認下了。
“這是太師之意?”武庚似是有些不信。
他原以為,太師於他有師生之情,再不濟也不會站到自己的對立面。
仲夫微微頷首:“蘇公子所言不假。師尊之意,不令大陷入乾戈之動亂,不令蘇家崛起於攀龍之世道,所以他和李城主定約,讓龍脈擇我為主。”
“好一個憂國憂民的太師啊。”武庚冷哼一聲,又問道,“此次你違了規矩,便是成為了龍脈之主,難不成就能躲過朝歌的責罰麽?”
“違了規矩?”仲夫搖頭淺笑,“殿下和太子妃的金書皇榜、蘇公子的虞龍琴,亦是違了規矩。”
仲夫知道,今日之後,他會成為眾矢之的。
可他並不在乎。
太師子聞的初衷是為了大商安寧,為了此事,門下弟子皆可死。
所以他將仲夫推了出來。
不過,倘若今日仲夫承得氣運灌頂,便又添了一分入得天門的把握。如此人才,商皇又豈會殺之?
所謂朝歌的責罰,又從何談起?
“既是如此,公允已失,那便各憑本事吧。”武庚憤憤不平地一甩衣袖,側頭對著午長、午尺說道,“還請兩位師兄出手,將這亂臣賊子拿下!”
午長、午尺二人對視了一眼,皆是微微頷首。
師尊遣他們來此,就是為了幫襯太子武庚奪得龍脈,而今公允已失,他們出手倒也無妨。
“離歌兄如何看?”午長背過身去,瞧著漂泊於江河之上的扁舟恭聲問道。
“請便。”離歌頷首淺笑,又道了一句,“不過,要有分寸。”
“是。”午長、午尺二人微微躬身,看來,離歌還是念及往日同在接風城求學的情分的。
在場三十余人,唯有離歌、離合二人是他們看不透的,而今離歌、離合不摻和,那麽龍脈歸屬也就該由他們來定了。
“吾等自接風城而來,出使長平城,身負監督之責。”午長向著眾人抱拳笑道,“不過,眼下規矩立不住了,為了防止乾戈大起,
不妨各憑手段。” “不瞞諸位,吾二人與太子殿下共尊一師,此次出手難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午尺提足立於青潮之上,微微抬頭,俯瞰眾人,“所以,吾立於此地,接下爾等手段,若僥幸不敗,則龍脈歸太子,如何?”
然而,仲夫一方的久融此時卻是站了出來,義正言辭地呵斥道:“此次入界之後的規矩便是不擇手段,太子殿下借勢皇榜、蘇家公子借勢古琴,師兄借勢太師之約,皆是無錯。爾等身負監督之責,因一己之私入局,這才是違了規矩。”
仲夫頗為欣慰地瞧著久融,微微頷首。
師尊要他成為降龍之人,又何嘗不是給太師一脈的子弟增添底氣。
大丈夫,春秋鼎盛,不能失了朝氣!
久融的話一出,其余權貴子弟紛紛應和。
“接風城之人竟是這般下作,明明是心術不正,嘴上還說著冠冕堂皇的話。”
“接風城不得干涉皇朝之事,這可是自古的規矩!”
……
仲夫望著這一幕淺笑不語,良久之後,又添了薪加火地說道:“今日兩位卷入此事,不知是擅做主張,還是背後有午老的提點?”
仲夫此言,暗藏殺機。
接風城午老, 三千年前因與大商皇朝的先賢理念不合,遁去聖地,賦閑入閣。
皇朝子弟向來敬重午老,可若是午老有心干涉皇權更迭之事,那便是大商的敵人。
即便他與皇室血親同宗也不能違背大商的規矩。
“吾等只是依法行事,既是不擇手段,那麽太子殿下借我二人之手自然也在規矩之內。”午長頭枕雙臂,並不在意仲夫之問。
一位入閣三千年的先賢,便是破了大商的規矩又如何?
“歸去朝歌之後,我會將今日之事稟明商皇。”
“請便。”午長略一挑眉,對師弟吩咐道,“去,為太子殿下取來龍脈,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午尺咧嘴一笑,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彼時,臥龍打碎了酒壇,從青山之上爬起,它俯下身子舔舐著灑在黃土上的酒水,隨後又長吟一聲。
頓時,潮起百丈。
午尺微微眯起眼,浪潮在他腳下肆虐,卻不能再往上一步。他冷笑著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符,望向龍脈,叫囂道:“畜生終究是畜生,被人賣了猶不自知。”
龍脈似是聽懂了人言,長須揚起,甚是憤怒。
它與長平城主有約,若是遇上了書下“北鬥酌美酒,勸君各一觴。”的人,就認之為主。
它不在乎承受氣運灌頂的是何人,也不在乎大商一十六城之興亡,它在乎的是長平城主李靖允諾給他的化龍之術。
以龍脈之軀修行有成,入天門,化真龍。
為了此術,它不惜得罪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