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銅鏡,姬夏的面色稍緩了緩,不過當務之急是參悟畫龍術,他可沒時間和女人較勁。
“你可以看,不過看不懂的不許問,日後再提。”姬夏正襟危坐,面色肅然,從懷裡取出了一壺藥酒,灌酒入喉。
潭水陰寒,他身子弱,禁不起折騰。
“好。”文戚也不難為人,在姬夏身旁蹲下身子,認真學技。
帝王畫龍術,乃是皇朝之秘,唯有皇主嫡長子以及皇室一脈最為傑出的子弟能夠修習。文戚的先祖文丁昔日便修習過此術,但礙於規矩不曾傳授給她。
算卦的說,她有母儀天下之命數,可太子武庚不合她的心意。
要想改命,唯有步入天門。
母儀天下之命數,自然也適合修行帝王之術,不過,僅憑瞄上幾眼,不知術法之理,可學不會此術。
“畫龍最難,在於點睛兩筆。”姬夏呢喃了一聲,抬頭一望,朝霞晚霞聚攏在一起,似是天人在提筆作畫。他又轉頭看向後邊,萬千禽獸匍匐在地,似是在跪伏帝王。
“所謂帝王,一人喜則萬民來賀,一人怒則十裡伏屍。所以,帝王者,需謹言慎行,嚴於律己。”姬夏似是明悟了什麽,久久不動手指。
文戚聞言略有些動容,一個十一二歲的稚子能有這樣的覺悟,真不知該說他是單純還是無知。
一襲鳳袍拂草卻不沾晨露,三千青絲垂地卻不染塵土,這位文家繼先祖文丁之後最為出眾的族人,見慣了世道不公,再瞧見赤子誠心,竟是頗有些不願去信了。
“世上或許有明主,可一定不會在大商。”文戚暗自歎息一聲,傳音道,“自古君王,鮮有懈怠朝政者,可不易本心者更是少見。到頭來,多半都會視權貴為走犬,視百姓為草芥。”
姬夏伸手取了一捧水,良久之後又將之放歸深潭,淺笑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此時,他似是尋到了一條能入天門、成聖賢的路,可惜他修為淺薄,不能借之攀高山。
不過,既是對帝王二字有所悟,那麽降伏龍脈也就不算難事了。
於是乎,姬夏以指作筆,在黃土上繪下了一幅“龍游水”。
水是民,龍是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姬夏沒有點睛,他覺得做帝王的應該以臣子做眸,以視天下蒼生之苦甜。
可他從未見過秉持本心的權貴,不知他們是何等模樣。
忽而,他想起了在大漁村外的山頭上坦然赴死的百余大周力士,那個喚作林啃虎的老人,勞苦一生,最後攜眾弟兄曝屍山野,盡了為人臣子的職責。
這樣的人,才是忠臣。
或許,可以用文臣武將作眸。
想到此處,姬夏在龍的一目裡添上了金戈鐵馬。
“林老啊,你終是沒有啃食那些個吃人的官虎。”姬夏感慨了一聲,又在另一目裡添上了筆墨紙硯。
“你這畫的頗有些不倫不類了,比之武庚可差了不少。”文戚微微蹙眉,望向對岸的武庚一行人。
在她看來,以日月為眸,才是正途。畢竟此界龍脈便是如此,雙目與日月同輝。
“你不懂。”姬夏輕嘶一聲,摸出一柄匕首劃破了手指,滴血入黃土,“降伏龍脈不難,難的是不易本心。”
“何意?”
“姐姐可曾聽聞過一個故事?某個村莊苦於惡龍之難,年年都要供奉少女金銀,於是就有勇士走了出來,意欲跨刀屠龍。
可多年來,諸多勇士無一人歸來,你可知為何?” 文戚輕哼一聲:“以人力屠龍,難如登天。那些勇士怕是都被吞入了龍腹。”
“非也。”姬夏微微眯起眼,肅然說道,“勇士氣力不俗,有舍身忘死之心,大多都能功成。不過,屠龍之後,他們瞧見滿地的金銀,生了貪婪之心,於是身上長出鱗甲,化作惡龍,繼續作害。”
這世上,最難測的是人心。
文戚輕唔一聲,久久沒有言語。
姬夏又認真地說道:“吾筆下之龍,一目是刀戈、一目是筆墨,正如那睥睨天下之君主,文臣武將共輔佐之,君主清明,臣子清明,世道清明。”
他畫的,不是龍,是帝王,是皇朝,是天下。
“水至清,則無魚。”文戚淺歎一聲,人皆有私心,又如何做到世道清明?
姬夏冷哼一聲,倒也沒有反駁。他的血滴入黃土之後,畫上的龍雙目亮起,竟是化作實物飛出,須臾間跨過山水,被龍脈舉爪托住。
此一幕被眾人瞧見後,皆是面色一凜。
“兄長,先機已失。”三皇子子祿提醒了一句。
“無礙。”武庚淡然一笑,依舊在作畫真龍,並不在意被人搶了先,“有些事,是注定了的,無人能夠與我爭搶。”
兩位閣老弟子午長、午尺見此,也都相視一笑。
帝王者,理應做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愚蠢。”在另一側,仲夫微微搖頭,眼下時機最適合悟道,而非賣弄術法。
姬夏第一個繪就龍圖,固然會引得他人注意,可之後若是再有所悟,可就難以更改了,除非他自以為憑這一幅圖就能夠敗盡在場的三十余人。
然而,以姬夏洗塵第六境的修為,悟道又怎會比得上知命境的武庚等人?
相比之下,仲夫更看好執著於參悟帝王法的太子武庚。
青山之上,龍脈掌托小龍,雙眸凝視著其上的意,似是領會了姬夏的心思。
“若是他認可你的理,便會將之擺在身前,待到武庚等人各施手段之後,再做比對。”文戚微微搖頭,見姬夏耐不住性子第一個獻上龍圖,不免有些輕看了這個岐山公子。
十一二歲,爭強之心甚重,難堪大事。
然而,姬夏起身負手,淺笑問道:“姐姐是否覺著我錯了?”
文戚微微頷首:“是。”
姬夏嘿嘿一笑,頗為輕佻地附耳低語道:“你不懂。”
彼時,眾人只見龍脈把玩了一番小龍之後,竟是信手將之拋入碧潭,棄之如敝履。他的雙眸似是日月,俯瞰眾生,睥睨天下。
此界內,他是帝王。
可青山碧潭空蕩蕩,又哪來的文臣武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