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旁,當龍脈棄下姬夏繪就成靈的小龍之時,少年面色慘白,咳血不止。
眾人見此,有心存疑惑的,有輕視搖頭的,也有含笑不語、若有所悟的。
不遠處,一葉扁舟立於江河之上,大浪朝青山而去,卻催促不動這小小的木舟,只因舟上有一人,喚作離歌。
接風城李老弟子,數十年前聲名崛起,在一眾閣老弟子裡可列入前十。
這前十自然比的不是修為,而是心性、天資。
“師兄如何看?”彼時,一個赤身黝黑的漢子走上了扁舟,取了一件褐色長袍系於腰間,瞧上去頗有些不羈之風。
他是離合,和離歌一樣,皆是李老從外帶來的遺棄孤兒,收在膝下,視如己出。
“不聞,不問,不聽,不看。”離歌撫琴閉眸,淺笑道,“謹記師尊之言,你也可以參悟出一條通天之路。”
離合聞言,微微頷首,應了一聲“是。”
他與師兄離歌乃是一般年紀,自幼一起讀書練功,不過,他腦子稍稍笨了些,悟道維艱,同在知命中期,卻連師兄的一曲也聽不完。
此次,師尊李老遣他們二人來此,是為了公正二字。
龍脈擇主,茲事體大。午長、午尺乃是太子武庚的師兄,難免會偏頗,所以他們也來了。
“一條啟靈不久、初次擇主的龍脈,此等仙緣,不下於觀人衍道、聞人道鳴,更有一二成的幾率築下長生根基。”離合頗有些豔羨地呢喃道,“可惜,你我皆不是帝王之相,與之無緣。”
所謂仙緣,只有適合才能吃下,與之無緣偏要強求只會自食惡果。
離歌淺笑不語,三千青絲垂於江河,順流而動,似是三千琴弦被青潮撥動。
“五山四海,仙緣不可計。師弟若是有心,定能尋到。不過,修行仰仗的是本心,而非外物,你莫要走了歧途。”
“師兄安心,我曉得的。”離合撓了撓頭,隨後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壺清酒,仰頭灌下。
他不知屬於他的仙緣在何處,不過他卻知這杯中之物與他有緣。
此生是戒不掉了。
……
“果然如此。”姬夏提起衣袖拭去了嘴角的血跡,呢喃道,“師兄,你是對的。”
他繪下的龍圖暗含“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道理,君主賢明,世道昌平,再不濟也不至於被遺棄不顧。
顯然,有人從中作梗。
又或許,這條龍脈本身就有問題。
“龍脈啟靈不久,算起來隻相當於一個三五歲的稚子,你等為了得到他的認可傾盡手段,就像是在討好一個不曾見過世面的孩童,和他講大道理又有什麽用。”
在姬夏懷裡,木魁常度頗為老成地傳音提點了幾句。
姬夏聽聞此言,神色微微一怔,繼而恍然。
怪不得,這幾日阿桑隻教了他幾手唬人的戲法,想必他早就算計到了這一點吧。
“既是尋到了門路,那便順道走之。你且休養一番,待到他人獻上畫曲之後,再作打算。”木魁哼哼了兩聲,笑道,“若是李仲在此,瞧見你悟出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理,定會敲打著你的腦袋,誇你有慧心。”
佛祖之願,志在普度眾生。
姬夏之理,世道昌平,天下清明,與佛祖之願有異曲同工之妙。
“看來,我與佛門有緣。”姬夏淺笑著盤膝坐下,入定靜養。
文戚瞧見了這一幕,微微眯起眼,她不知姬夏懷裡還藏了一個知命之巔的木魁,
還以為姬夏受了打擊,有一蹶不振之險。 看在一路的情分上,她規勸道:“福禍相依,沒被看上不一定就是壞事,你大可先觀四方之勢,重畫龍圖,再將之獻上。”
先他人呈上龍圖,難免會被人偷去技藝,所以太師弟子仲夫直到現在都沒有動作。
畢竟,一旦被龍脈截下龍圖之後,可就再難更改了。
彼時,坐在不遠處撫琴的蘇家狐媚兒蘇式傳音過來問道:“姬夏公子,我們的約定可還作數?”
他倒是沒有小覷這位岐山公子,作為姬玄卿的子嗣,又有一眾知命之巔的修士為之護道,此次孤身入界,定是藏了不少降龍的手段。
岐山勢微,千年之期將近,家主姬玄皇欲阻百家虎狼於九城之外,勢必不能在外弱了聲名。
而姬夏作為姬氏一脈在外行走的唯一公子,背負一脈興亡,又怎能敗給武庚、仲夫?
姬夏並未睜開眼,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先前之約依舊作數。
蘇式咧嘴一笑,為了入界,他已是傾盡手段,若不能功成,無疑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八駕馬車,八位侍女,八位宦官,因他一己之私折損殆盡,便是老宦官張讓也舍之離去。
他知道,姬夏、武庚、仲夫皆不看好他的人品。他的姐姐蘇姬,被世人稱作是禍國殃民之妖人,朝歌蘇氏一脈,被世人稱作是為虎作倀之走犬。
而他蘇式,作為妖人之弟、走犬之子,背後有萬人唾棄。
可誰又知他的艱辛苦楚?
……
彼時,在深潭的另一側,太子武庚止筆,滴血入畫。
畫上有山水,煙霧繚繞,山上臥龍有起身之勢,水上露出一截龍尾,遙指九天星辰。
“我知你等奉命來此,是為了阻我。”武庚微微搖頭,淺笑道,“可惜,吾之天命,乃是帝王命數,爾等不可阻。”
隨後,他一手提著畫卷,乘風來到了青山之上。
一襲黃袍紋有龍蟒,頭承鑲玉金冠,眉宇藏有雄霸之意。
“真像啊。”有人忍不住感慨了一聲。
怪不得,唯有帝王家有豢養龍脈的能耐。
怪不得,皇主會被世人稱作是真龍天子。
這皆因帝王子弟本就是睥睨天下之龍。
此時,武庚從懷中摸出一張皇榜,左手持龍圖,右手持皇榜,口中念念有詞。
“孤承天運,受命於天,天意之所予也。”
皇榜以玉作軸,蠶絲作錦,也不知是哪一代皇主賜下。
畫上臥龍以日月作雙眸,可這日月並非先人之意,而是由他武庚自己參悟出來的理。
這一雙日月,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