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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門》第276章 不借酒,難消之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崇閔牽著韁繩,將馬兒拉起,扯了扯嘴角,嘲笑道:“原以為父親一直念叨的故人是個人物,今日一見,卻是難副其實。”

  不敢再入朝歌,無甚魄力,懦夫也。

  “顏先生只是一介書生,算不上什麽人物。”姬夏醉醺眯眼,牽起顏幸的手,淺笑道,“千古風流,能有幾人?吾等手捧聖賢書,依舊難望先人之項背,所以夜裡獨酌喟歎,哀吾生之須臾,羨風月之無窮。”

  眾人聽了姬夏的這一番言論之後,皆是難掩悲愴。

  酒中人最是情深,也最容易傷情。

  不過,崇閔卻是不為所動,大斥道:“既是如此,你何不去死?”

  姬夏哂然一笑:“吾之所求,不在於爭一世之長短,而在於爭一世之梟雄也。”

  說罷,他舉杯對天,邀日同飲,放肆大笑。

  “公子醉了。”青煙閣的美姬嘀咕了一聲。

  “不,他沒醉。”紅袖流下兩行清淚,玉手緊緊攥著衣角。

  若是長公主瞧見了公子恣意誦詩的樣子,定會心生歡喜。

  彼時,崇閔不肯罷休,對著顏幸躬身一禮,大喝道:“兩百年來,家父一直有愧於先生,他余生所求無非有二,一是桃李滿天下,二是和先生公允對弈一局。為人子者,不忍見之遺憾終老,所以策馬來此,請先生再入朝歌!”

  十數位止戈城學子也躬身作揖,大喝道:“請先生再入朝歌。”

  他們態度誠懇,禮數周全,顏幸見此悵然一歎,竟是有些意動。

  顏幸和崇侯虎曾同在朝歌草廬授學,了解過此人秉性,他能看得出崇閔所言並不虛假。

  只是,昔日算計他的除了崇侯虎外,另有商皇、申公等人,一入皇都,身不由己,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不去,不去。”姬夏指著崇閔等人大甩衣袖,叫罵道,“顏先生是本公子的人,沒有我的命令他哪也不準去!”

  大商皇都,藏龍臥虎。

  多日前,子辛就遣來了八百南越騎阻殺,他們若是聽人慫恿,再去朝歌,豈不是自尋死路?

  “今日本公子買酒,與天下人共飲,你莫要擋了我的道。”姬夏抽出懸在顏幸腰間的聽泉劍,頗為囂張地比劃了兩下,“本公子今兒個心情好,你現在走,我不殺你。”

  “你是何人?”

  從旁人的言語中,崇閔得知了面前的少年是岐山姬氏一脈的公子,可如今的姬氏勢微力薄,此人又為何行事沒有顧忌?

  然而,姬夏並未回答,只是提劍上前,盡一身之氣力,砍向了牽馬持槍的崇閔。

  “聽不懂麽?本公子讓你滾!”

  崇閔冷哼一聲,橫槍於頂。

  然而,顏幸的聽泉劍乃是六品之巔,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只聽得一聲脆響,槍身斷作兩截,眼看著劍刃就要貫穿頭顱,顏幸終是出手扯住了姬夏的衣袍,阻下了這一劍。

  他看出來姬夏是趁著酒勁出的劍,不計後果,難以收劍。

  “爾等回去吧。”他規勸道。

  崇閔隻覺頭上有些發寒,生死一線,他終是明白了,這姬夏是一個瘋癲之人。

  他入知命不久,體術修為也有洗塵第八境,可方才那一劍,全無技巧,氣力卻遠在他之上。

  岐山何時出了這麽一個麒麟子!

  怪不得,顏幸甘願入他麾下,為之護道。

  崇閔見事不可為,也不再強求,

闊聲道:“半月後,家父會在朝歌草廬擺下棋局,他說了,先生一日不去,他便等上一日,先生一年不去,他便等上一年。”  撂下話後,他隻想快些策馬離去,卻發現方才長劍臨身之時,瘦馬掙脫了韁繩,已然跑開了十數丈。

  氣急敗壞之際,崇閔攥著一截斷槍,作勢就要將之丟出,射死馬匹!

  就在此時,姬夏又喊了一句:“那是本公子的馬。”

  你不能動。

  崇閔憤恨難當,卻又不敢妄動,良久之後,他丟下斷槍,徒步向城門走去。

  姬夏從背後的牛車上取下一壇濁酒,將之拋出。

  “這一壇酒,就當作是我付的買馬錢!”姬夏指著身前十數匹瘦馬,戲笑道,“這都是本公子的馬。”

  崇閔背對眾人,伸手接過酒壇,將之盡數灌下。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酒。

  他身為夫子子嗣,自幼嚴於律己,父親對他也是管教甚嚴。

  酒醉誤事,所以他從不沾酒。

  可今日他有半生愁,不借酒,難消之。

  一壇濁酒入喉之後,崇閔醉倒在地,不省人事。

  止戈城的學子們見之,紛紛棄馬,抱起崇閔,向西出城離去。

  “不勝酒力,又何必逞能?”姬夏大笑數聲,又取下顏幸的劍鞘,想要歸劍入鞘,可一連試了幾次都不能成功,只能嘟囔了一聲,“醉了,醉了。”

  隨後,他也癱倒昏睡過去。

  紅袖頗有些心疼地接住了公子,攙扶著姬夏,和顏幸等人一起回了青煙閣。

  ……

  長平城,城主府邸。

  長亭下,李靖和太師子聞席地對坐,捧雪煮茶,閑敲棋子。

  從青銅門開,千余人入界尋龍之後,二人就一直這麽靜坐於此。

  “你為何不出手?”太師長髯垂地,似是又蒼老了些許。

  青山之上,姬夏以大乘佛法度化龍脈的時候,以李靖的修為,多的是阻止此子的手段。

  可他一直靜坐,烹茶不語。

  “世間之事,不能盡如人意。”李靖微微蹙眉,言語間倒也沒有什麽歉意。

  正所謂,盡人事,聽天命。

  仲夫非他弟子,看在子聞往日的情分上,他這才幫襯一二,已是違了規矩。

  再者,比起仲夫等人,他與姬夏還有些許情分。

  畢竟,是姬夏在西城門救下了李敢。

  李敢名義上是他的偏將,可二人同住多年,早已沒了主仆之分。

  “又錯了一步,又錯了一步啊。”太師喃喃自語道,“或許,我就不該出來。”

  青潮之上,青王劫殺岐山公子之事,沒有功成。

  山澗之上,八百南越騎又一次阻殺姬夏,依舊功敗。

  今日長平城內,酒香十裡,人人都記下了岐山稚子的好。

  只有他,又一次記恨上了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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