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聞……”
青山之上,姬夏背對眾人,合掌誦經,面目莊嚴,似是一尊佛。
眾人隻覺經文晦澀,便是以術法強行記下,須臾之後卻又什麽也憶不起。
太子武庚微微眯起眼,問道:“師兄,聖地藏經閣裡可有記載這一部佛經?”
午長悵然一歎,慚愧一笑:“吾本以為從未小覷天下人,可今日看來,還是看走眼了。”
“閣內擺了佛門三千經卷,誰又能將之一一記下?”午尺哼哼了兩聲,“這些個禿驢就愛裝模作樣、捉弄世人。”
午長搖了搖頭:“非也,這一部經文佛理頗為深奧,遠在你我修習術法之上。”
午長沒有明言,但武庚等人都已猜到,午長這是在懷疑姬夏修習的是大乘佛法。
一時間,眾人靜默。
佛祖如來,乃是三教九流當下最負盛名的人物。
傳聞佛祖如來昔日在菩提下頓悟成佛,創法四部,皆是大乘。在須彌山上,唯有如來弟子才能修行此術。
可是以姬夏的身份,拜入如來門下,似乎有些不太妥當。
畢竟,姬子玄卿曾提劍上須彌,斬佛徒數百。
“師弟,或許你和仲夫都算計錯了。”午長頗有深意地道了一句。
若真的是大乘佛法,未必就不能降龍,哪怕有仲夫阻路在前。
武庚輕唔一聲,看向那個掌托君子青鋒的青年,思慮良久,終是暗自傳音道:“仲兄,大商之物,不可為外人得也。”
……
當佛音於碧潭青山傳響之時,扶搖於天際的千丈龍脈止步不移,良久之後,竟是又臥回青山,閉眸不語。
佛門楞嚴經,是四部大乘佛法裡最為晦澀的經文,非我族類,鳥獸魚蟲,皆可修之。
龍脈啟靈不久,慧心尚淺,但僅聽了兩三語經文之後,卻是略有所悟,靈智又有些許增長的跡象。
要知道,它在長平城被人豢養了千余年,方才啟靈功成,可今日不過須臾間,已是能抵得上它十年勞苦了。
彼時,木魁常度淺笑一聲,對著龍脈傳音道:“你之所求,無非是化龍術,須彌山上就有不少真龍,你若是拜入佛門,便可得之。”
書於紙上的術法,又怎比得上真龍的言傳身教。
龍脈聞言,微微抬了抬眼皮,似是有些意動。
木魁見此又規勸道:“人族狡詐,允諾你的不一定會給,可佛門弟子不打誑語,從不欺人。你若是不信,我現在就可傳你一部開智的佛經。”
不等龍脈應答,木魁就將一部《妙法蓮華經》傳了過去。
《妙法蓮華經》,乃是一部上乘佛經,可啟人心智,日日誦之,慧心似佛。
彼時,姬夏額前浮現出一個“卍”字符文,一襲紫衫泛起微微禪光。
他只顧誦經,木魁則與龍脈交涉,可在外人看來,卻像是他試圖在用佛術降龍。
九天之上,百丈之龍長吟一聲,複又乘風而下,盤身於青潮之上,前爪合十,閉眸不語,似是一個虔誠的佛徒。
“阿彌陀佛。”
姬夏低語一聲,口吐梵文,梵文化成一朵金蓮,他盤膝坐於蓮上,誦經不止。
青山之下,蘇式合掌淺笑,呢喃道:“看來,某些人今日是笑不出來了。”
仲夫立於蘇式的身側,捧劍的雙掌微微顫抖,他不斷地向龍脈傳音,強調太師和長平城主有約在前。
可似乎適得其反,龍脈聽多了倒是有些不耐煩了。
終於,龍脈向姬夏傳音道:“吾可以應允你,但李靖說過,要認那捧劍的小子做此次氣運灌頂之人。”
姬夏不動聲色,低語問道:“城主大人原話是什麽?”
“北鬥酌美酒,勸君各一觴。書下此句,便是約定之人。”
那一日,太師子聞和長平城主李靖在長亭下擺局對弈,臨行前道明了來意,一是為了借東軍帥令,一是為了龍脈擇主的人選。
李靖念及舊情,皆未回絕。
太師說,他不是為了太子武庚,話雖未挑明,但李靖又不是愚笨之人,又怎會猜不出太師所想。
畢竟,一旦子聞僥幸攀上了南軍主帥之位,大商勢必會有一位新的太師登位,可子聞座下並無知命之巔的弟子,只能寄希望於仲夫。
一旦仲夫降龍功成,氣運灌頂之後,多半就能在百年內攀上知命之巔,成為太師一脈的扛鼎之人。
念及子聞千年勞苦,商皇子辛也定然會善待仲夫等人。
畢竟,子聞爭位功成,麾下便有三十萬南軍甲士,商皇也不敢試之乾戈鋒芒。
姬夏並不清楚長平城主和太師之間的貓膩, 也不懼怕事後與二人結怨。
他隻知,為了岐山大計,今日勢必要降龍。
於是乎,姬夏停止誦經,從袖間抽出了三尺聽泉劍,以之作筆,俯身在黃土上刻下了十個字。
北鬥酌美酒,勸君各一觴。
“如此,就不算你違背約定了。”
乍時,天清日明,青潮退散,日月複又掛於九天,星辰正位。
百丈之龍長吟一聲,潛入潭水。
龍脈伸爪到姬夏身前,姬夏沒有猶豫,抬腿走了上去。
他瞧見那一雙龍眸裡似是藏了日月,又似是藏了青燈古佛。
“你與佛有緣,亦與我有緣。”
龍脈將姬夏放在青山之巔,又盤曲身子將之繞於中央,張口吐出了一枚金珠。
“將汝之名,書於珠上。”
姬夏輕吐一口濁氣,以手作刀,劃破了指尖,以血作墨,在金珠上寫下了“姬夏”二字。
冥冥之中,他似是參悟到了佛門因果,瞧見了龍脈千年苦寂,可又來不及去細細琢磨。
“靜心,默誦華嚴經。”木魁常度提醒了一句,“氣運之玄妙,不可捉摸。”
頓時,金珠有萬千道韻流轉,皆系於“姬夏”二字,龍脈頗有些心疼地側過頭去,不忍去瞧這一幕。
枯坐千載之所得,一朝被人摘去了二三成,甚是苦也。
這也是他違背長平城主之約的緣由,被人似是豬犬般地豢養千年,又怎能不生反意?
日月同輝之時,天降祥瑞,紅霞滿天。
姬夏微微頷首:“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