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聽,勿念。”青山之上,木魁奶聲奶氣地教訓道,“他們這是在擾亂你的心境。”
姬夏微微頷首,卻仍是止步不前。
時隔多日,再次聽聞父親的消息,他難免有些心神恍惚。
“殺了一位長生老祖麽?”姬夏喃喃自語道,“真不愧是吾父啊。”
姬子玄卿,三百歲入天門,道鳴一十三日,被譽為有聖賢黃帝之風,便是執掌人族七十二城權柄的那一位也對之甚是看重。
“或許,這又是大伯的算計吧。”
姬夏倒是並不擔憂父親的生死,值此危難之間,岐山諸人皆是步步為營,父親殺人也定是留了後手,絕不會自縛手腳。
他也知午長等人提及父親,是為了阻礙他登山降龍,可龍脈是他勢在必得之物,又豈是幾句話能阻止的。
不過,既是離歌、離合二人的師尊去陽關請的父親,倒是不妨聽一聽他們的言語。
於是,他轉身對著青潮上的那一葉扁舟作揖行禮,靜候離歌講述姬子之事。
離歌也不藏私,很是大度地將這一段秘事悉數道出:“昨日師尊來信,信上說他和姬子大人已經離開了岐山,正在觀今城歇息,二人論道數日,各有所得,亦師亦友。”
此言一出,武庚、仲夫等人面色皆是陰晴不定。
看來,接風城並不會重責姬子大人。
午長、午尺二人對視一眼,皆是微微頷首。
他們身為閣老弟子,對於諸多閣老的態度也都有所了解。
師尊午老說過,姬玄卿是不能死的,也死不了。
畢竟,執掌人族的那一位頗為欣賞姬子大人,更是在姬子初入天門之後就將三十萬南軍甲士交給了他。
可畢竟葉家死了一位長生老祖,責罰是免不了的,或許會將之推下南軍主帥之位。
如今,責罰遲遲不下,是因為誰都不想做這個惡人,以姬子大人的天資,日後閱盡千載道途並非難事,更有甚者,還有一二成的可能步入聖賢之境。
到了那時,接風城的那一位拂袖而去,代替他提劍天下的就是姬子大人。
這樣的人,誰敢妄動?
聽到離歌的話,姬夏頷首一笑,繼而提足往上。
業火焚黃符,夜幕掩日月。
在這不見天日之時,琴曲未歇,離歌十指扣弦,三千青絲於浪潮間恣意飛舞,甚是輕狂不羈。
姬夏抬頭瞧去,金龍雙眸清澈,不見日月,一對長須垂於龍口兩側,頗顯疲態。
“我與你有緣。”
姬夏淺笑合掌,雙眸微微亮起禪光,似是兩盞青燈。
“十一二歲的洗塵第六境,便是長生者的子嗣,也算得上是百年難遇了。”午長從懷裡摸出一張畫像,畫中有一紫衫人,背倚枯樹,捏一口劍鞘,托一隻酒壺。
“姬子玄卿,姬子玄卿。”午長呢喃了兩聲,對太子武庚規勸道,“若是沒什麽太大的仇怨,盡量結交此子,岐山千年之劫,姬氏一脈多半會斷腕以求存,只要姬玄皇肯付出半數城池的代價,商周夏三大皇朝都會伸以援手,助之安然避劫。”
畢竟,四者祖上交情不淺。
只要姬玄卿不死,千余年後,姬氏一脈定會成為中州第一氏族。
武庚輕唔一聲,沒有多言。
他有諸多門客死於紅袖槍下,若是他不去尋仇,則會失人心,可若是與姬夏結怨不休,則又是一樁麻煩事。
容他再思量一下吧。
“倘若今日龍脈入我手,我便與他對酌於青山之上,化乾戈為濁酒。”
午長聞言,頗為無奈地點了點頭。
……
彼時,姬夏已然走過了百丈,臥龍在前,喘出的粗氣化作清風,揚起了他的紫袍。
“駝頭、鹿角、兔眼、牛耳、蛇項、蜃腹、鯉鱗、鷹爪、虎掌。”姬夏低聲呢喃著從書上得知的龍之形體,略一失神,“傳聞龍有九似,不知是它集聚了九獸之利,還是九獸各得了它的一利。”
龍、鳳、麟、甲,四靈以龍為首,昔日也是龍主的修為最是莫測。
可惜,三千年前,龍主攜龍族眾人東行而去,世人再難得見真龍影蹤。
今日,他有幸瞧見龍脈,雖差之真龍遠矣,但也不虛此行了。
興許是被黃符唬住了,龍脈再也沒有出手,只是匍匐在山上,雙眸睜開一絲縫隙,隱約可見內裡少了日月同輝之相,多了一潭清水。
木魁傳音哼哼了兩聲:“多半是仲夫那小子在作祟,令龍脈裝作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任你施計也是無用。”
姬夏伸出一隻手,觸及了龍脈之須,歎息道:“可我覺得,它是真的累了。”
龍脈側了一下身子,將長須揚起,甩向了山後。
姬夏神色微微一凜,忽而又淺笑道:“師兄,今日我不惜得罪大商一眾權貴,也要將之降伏。日後到了外頭,你可得日夜替我提防某些小人。”
“你且安心就是。”
姬夏撇嘴道:“我可沒法安心,自小和尚成親那一晚起,你可沒少背著我貪杯酗酒。你藏於木牌裡幾日不出來一次,夫子他們以為你是在緊著修行,可我卻知道,你是酒醉未醒。”
“你,你胡說。”木魁奶聲奶氣地叫罵了一句,“出家人的事能叫酗酒麽,我那是在入世修行。”
姬夏不肯依饒:“可你還沒有還俗呢,破了戒,按照佛門清規,理應在佛祖面前懺悔思過。”
“小子,你威脅師兄,還想不想降伏龍脈了?”
姬夏撓了撓頭,頗為無奈地點了點頭:“自然是想的。”
他倒是也沒存什麽威脅的心思,只是袖裡藏酒不多了,再被木魁這麽偷吃下去,怕是自己也不夠吃。
況且,修禪人不能貪杯中物,這是佛門的規矩,木魁數月前剛破了修行兩百年的閉口禪,若是再屢次破戒,怕是會耽誤佛法的參悟。
“此事我有數了,眼下還是趕緊降伏龍脈吧。”木魁悻悻然一笑,“你可別耍砸了阿桑教你的術法。”
“不會的。”姬夏低語一聲,俯下身子,伸出手指在黃土上畫了一個圈。
他微微眯起眼,默誦著晦澀的咒文,十指不斷掐訣。
乍時,從圈裡竄出了一枚玉珠,在這夜色裡顯得格外璀璨。
然而,須臾間玉珠從山上滾落入水裡。
透過青潮,眾人依稀可見一抹幽光在水中遊蕩。
片刻後,又有一聲似曾相識又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響起。
眾人聞聲瞧去,卻見到一條百丈金龍叼著玉珠從深潭裡乘風上天。
“難不成,此界有兩條龍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