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後,千余牛羊馬成群走動,偶爾駐足食草,偶爾回頭探視,不過大體上還是沿著一個方向頗為懶散地走了下去。
姬夏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並沒有去打攪這些走獸。
此界之主乃是龍脈,他需懷著些許敬畏,否則惹得龍脈不喜,定會是一樁麻煩事。
“不急,不急。”
姬夏口念南無,默誦華嚴經,漫步於林野間。
為了謀得龍脈,蒼禾、顏幸還為他推衍了一次天數。
卦象是:得之幸也,不得之命也。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姬夏百般謀劃,只是為了能夠為岐山添些禦敵的籌碼,不過,以大伯姬玄皇的才智,想必已是有了獨戰四方的底氣。
“有人來了。”忽而,木魁常度提醒了一聲,又鑽入了姬夏的懷裡。
良久之後,有一青澀少女手提竹籃,身騎白馬,追上了姬夏。
“未央城,文戚。”
少女約莫有十五六歲的樣子,頭戴金玉簪,身披鳳儀袍,柳眉朱唇,雙眸似是青湖。
“岐山,姬夏。”姬夏瞧著女子的打扮,略一蹙眉,似是猜到了什麽,“太子殿下治下三城,長樂、未央、久安,未央就在其列,不知文姑娘今日是敵是友?”
“是敵是友,那要看公子的態度了。”文戚坐於白馬之上,微微欠身,淺笑道,“太子武庚,是我之夫君。”
未央城文氏,乃是大商第一任皇主後人文丁所立,算起來還是皇室宗親。
與姬氏、大周一樣,大商也是格外重視血脈。
姬、周同宗,用聯姻來傳承祖血,而大商皇室嫡脈子弟則是與先祖遺落在外的後人結成連理。
未央城文氏,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氏族。人不過百,家主修為僅是知命初期。
不過,十年前,文氏一脈出了一個奇女子,她女扮男裝,提一口竹籃,竟是成了小公子榜上的第二人,僅次於太子武庚。
“姑娘是說客?”
“非也。”文戚從竹籃裡摸出一面銅鏡,俯下身子,將之遞給了姬夏。
姬夏捏了捏藏於衣袖間的箭矢和黃符,思慮良久之後,將箭矢收起,伸手上前接過了銅鏡。
然而,文戚似是不肯給,沒有放手。
文戚的三千青絲垂於身後,似墨染青湖,遮掩馬背。一股子少女的芬芳混著草木的清香鑽入姬夏的鼻子,令之頗有些意動。
這位大商的太子妃,盡管容貌出眾,但差之傾城二字遠矣,不過觀之儀態,落落大方,似是青蓮生於淤泥,心存傲氣卻不使人厭惡。
這個女人,不簡單。
彼時,二人皆是手抓銅鏡。姬夏微微抬頭,卻是瞧見了文戚白皙的脖頸,於是暗道罪過,側過頭去。
文戚見之,略一低頭,覺察到自己因俯下身子露出了大片肌膚,雙頰不由一紅,慌亂之中松開了手,任姬夏拿走了銅鏡。
“登徒子!”她低聲嘀咕了一句。
姬夏心中有愧,尷尬之下摸了摸鼻子問道:“這是何物?”
文戚輕哼一聲,意味深長地提及了一段秘事。
“千余年前,文氏一脈的先祖出走朝歌,皇主賜下了一箱珠玉。先祖習慣了奢華的日子,不知勤儉,於是三五年就將之揮霍殆盡。不過,填珠裝玉的木箱也不是俗物,那一日,先祖背起木箱走進一家當鋪,卻被門檻絆倒,木箱摔裂。”
聽到此處,姬夏忍不住撇了撇嘴,說道:“箱子底部暗藏夾層,
所以並不結實,夾層裡藏了一面銅鏡,便是我手上的這一面。文姑娘,不知我猜的對否?” 被人打斷了言語,文戚面上掛了些許不快,不過,被人猜出了事情的結果,卻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鏡者,可以正衣冠、知興替、明得失。先祖觀鏡悔悟,朝出當鋪,夕知天命,而後歸隱山林,做了一個閑散之人。”
“原是如此。”姬夏微微頷首,“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我趕赴長平城之前,去山野間走了一遭。這一面銅鏡,便是先祖賜下。先祖交代說,多年前在岐山受人恩惠,要我替他圓一樁因果。”
“岐山。”姬夏呢喃了一聲,頗有些疑惑。
大商十六城,位於中州之東,姬氏九城,則位於中州之南。雙方除了禮數上的接觸之外,並沒有什麽特殊的來往。
他可從未聽說曾有大商皇室子弟登臨岐山。
“先祖說了,日後若是得閑,你可以去未央城附近的山林裡尋他。”
“一定。”姬夏躬身一禮。
他不知為何文家先祖會將這一樁因果施在他的身上,不過,既是受了他人恩惠,那麽於情於理都該去拜見一下。
“此地是另一界,乃是數位閣老齊力創下,用之豢養龍脈。你並非帝王子孫,不知此中玄妙,不妨跟在我身後。”
文戚明眸緊盯著姬夏,似是在窺探什麽。
她出生之日,有孔雀開屏之異象,先祖為她推衍了一次命數,說她日後會成為母儀天下的人物。
所以,在她尚在繈褓之內的時候,太子武庚就遣人登門提親,以金玉簪、鳳儀袍作聘,定下了婚事。
文家勢微,不敢拒絕。
況且,以家主的性子,多半也是樂得如此。
可她不願意被人安排命運,於是自幼女扮男裝,勤懇修行,於十年前一鳴驚人,位列小公子榜第二人。
只是,終究還差了那個人一籌。
姬夏撇過頭去,不敢直視文戚的雙眸。
世人皆說,女人柔情似水。可水會吞人,也有凶險的時候。他修禪許久,最怕沾染的就是這一類因果。
“文姑娘打算如何尋龍脈?”
文戚輕哼一聲,輕拍竹籃,淺笑道:“我自有我的法。論提劍殺人,小公子榜上勝我者逾三十人,可論探山河走勢、尋金玉仙緣的本事,便是中州公子榜上也尋不出勝我的人。”
姬夏聞言,忍不住嘀咕了一聲:“也對,女人就不該打打殺殺。”
哪知此話被文戚偷聽了去,竟是惱羞成怒,嬌喝一聲,從竹籃裡摸出了一隻石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