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上,狼屍自墳中爬出,腐朽的血肉掛在白骨上,甚是慎人。
“兄長。”
苟霍將肩上的牌匾置於地上,步履蹣跚地擋在了姬夏身前。
然而,狼屍已非昔日之人,雙眸之中幽火明滅,歪了歪腦袋,側身繞過了紅臉老頭。
“老先生,他已不是你的兄長了。”姬夏淺歎一聲,“看來,你也被人算計了。”
操縱死屍,在中州是忌諱之事,三教九流都不肯與之為伍,甚至一旦覺察,還會群起而攻之。
這類術法,除卻少數大氏族的祭司之外,就只有骨族的人最為擅長。
那位自稱是大商太子門客的黑袍人,埋棺入土之時,定是在上面做了手腳。
可究竟他是來自某個大氏族呢,還是出自於骨族一脈?
姬夏來不及思索太多,在東海薛家,他與修禪人李仲遇上了骨十三等人,指不定在這長平城內,也有異族的人。
彼時,狼屍已然繞到了少年的身後,正要舉爪拍下。
姬夏背脊驟涼,覺察到了鋒芒在後,卻並沒有倉皇避讓。
“阿桑。”他低聲呢喃道。
只是,這一次瞎目青年沒有出手,立於一旁,眉目間頗有些輕佻:“讓你受些苦,也不壞。”
姬夏聞言,甚是氣惱,可又無可奈何。
狼屍身長丈許,奔走之時一身血肉上下抖動,隨時可能從白骨上掉下。
少年略一側身,自袖間取出一柄長刀,正要將之擋在背後。
然而,有一道高大的人影搶先立在了他的身後。
似是山嶽。
“兄長,是我害了你。”
苟霍面帶悲愴,甚是自責,他抬起臂膀,以之作盾,擋在了狼屍爪牙前行的路上。
狼屍凶戾張口,利爪刺入了紅臉老頭的手臂。
苟霍悶哼一聲,後撤了兩步,終是止住了狼屍的步伐。
而後,他將雙臂舉起,砸向地上。
“對不住了,兄長。”
狼屍本就是殘軀,經不起折騰,被這麽一砸,竟是直接散了架。
苟霍跪立在地上,解下纏於腰間的黑色狗皮毯子,將一堆血肉包在一起,泣不成聲。
然而,有一雙眼珠自顱骨掉落,滾到了少年的腳下。
姬夏微微蹙眉,低頭瞧向眼珠,暗道不妙。
“姬夏,我等你很久了。”
他似是聽到了一陣令人發寒的怪笑,與眼珠對視之時,又瞧見了內裡有一人披著黑袍,以發遮面。
而後,那人掀起長發,露出了一張白骨森森的面龐。
他張開嘴,伸出長舌舔舐著掛在骨上的血肉,一對瞳孔像是勾人入魔的深淵,淵底有彼岸花盛開。
姬夏呼吸急促,也不知被人施了什麽法,竟是動彈不得。
黑袍人伸出一隻纖細如玉的手,指了指少年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雙眸。
姬夏略有些失神,他有一種預感,那一雙眼珠,想要吞食自己的眼睛,取而代之。
“姬夏,我等你很久了。”眼珠內,那個黑袍人笑著張開了雙臂。
就在這時,有一隻腳踩在了眼珠上,將之碾作煙塵。
“阿桑。”
姬夏後撤了幾步,癱坐在地。
瞎目青年蹙眉不語,自他腳下燃起一堆幽火,差些就要將金袍布履燒作灰燼。
這人留在棺木內的術法,竟是這般難纏。
不過,陌上桑只是輕哼了一聲,那堆幽火就被踩滅了,
黑袍人最後的手段終是沒有使在少年身上。 “阿桑,你可認得此種術法?”
“不認得。”
陌上桑移開右足,那一雙眼眸已然化作塵土,不過,他的鞋底也被適才的幽火燒灼出了些許焦黑。
“骨族。”夫子顏幸俯下身,捏起一撮黃土,將之放在鼻前細嗅,“聖賢書上曾記載過,三千年前骨主出皇城,一聲令下,萬千屍骨自地下爬出,為之征戰。”
昔日,骨族皇主傳位伽羅之後,在黎明時分出城,一人守一門,以屍骨作軍,鏖戰百族。
那一役,百族傷亡慘重,死者還未倒地,就先倒了戈。
三日後的黃昏,待到老皇主力竭之際,人族聖賢黃帝方才攜四靈之主出手,將之鎮殺。
黃帝後來在手劄上憶起往昔,曾歎息道:恨不能早生百年。
早生百年,他也無需多忍上三日。
“東海之禍患,乃是骨族聖賢伽羅布局,破此局者,是佛門修禪人。”
可陪同修禪人破局的,是岐山公子姬夏。
“依先生之意,此事是骨族謀算的?”
顏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此事牽扯甚多,斷然不會如此簡單。
“也未必是骨族。”蒼禾捧著金書,伸手拉起了少年,正色言道,“百族之中,也有修習此類術法之人,甚至,人族也有。”
“哦?人族是哪一家, 竟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蒼禾淺歎一聲,緩緩道出了兩個字。
“地府。”
“地府。”姬夏喃喃自語道,“原是如此。”
他與骨族的仇怨,源自於千年前岐山一役,至於東海之事,牽扯倒也不大。
頂多就是借了薛家舊主薛琦的九星箭法,砸死了本就垂死的骨十六。
“中州地府,與東海水府一般,是一處買凶之地。”蒼禾乃是水府之人,也曾了解過世間其余雇傭殺手的勢力,“地府子弟,修的是死人法。”
所謂死人法,可死活人,也可活死人。
夫子顏幸略一思忖,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蒼禾的話。
“可地府一旦接了砍人頭顱的單子,就會不死不休,卻是一樁麻煩事。”
“既是猜到了對方的來歷,那就不足為懼了,別忘了,吾也是此道中人。”
蒼禾一指正抱著狼屍走向黑石墳的紅臉老頭,唏噓道:“苟霍道友,大限到了。”
彼時,西山上還有數十個上墳拜祭的民眾,瞧見了狼屍還陽行凶的這一幕,皆是驚懼不已。
不過,狼屍被人阻下打殺,又讓他們松了一口氣。
待到塵埃落定,方才有一行人自不遠處緩緩走來,披甲懸劍,趾高氣揚。
“你等是何人,為何擾了西山清淨?”
然而,姬夏等人無一人側頭應答。
“老先生,請將生平憾事告知於我,小子力所能及,一定相幫。”
少年向著黑石墳躬身行禮,久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