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城外，西山。

　　姬夏捧起金書，將之翻閱。

　　書上繪有四靈，龍、鳳、麟、甲皆在，遊於四海，行於五山。

　　姬夏微微眯起眼，口念南無，雙眸泛起禪光。

　　他窺見淡淡道韻浮於書頁，每一頁都是一幅畫，或山或水，或禽或獸，書頁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以古文記載了一段冗雜的經文。

　　“以天地山水為盤，以星辰禽獸為子，推衍古今諸事，此是吾之道也。”

　　蒼禾負手而立，一襲藍袍肆意舞動，他淺笑著凝神望向黑石墳，雙目之中似是有日月倒映。

　　“吾從未授人術法，也不會教書育人之技藝，此術能參悟到幾分，全憑公子慧心了。”

　　姬夏微微頷首，捧起金書，走到了蒼禾身側。

　　“公子，精於棋藝否?”

　　“略知一二，差之精通遠矣。”

　　“那麽，書畫之技呢?”

　　“亦是略知一二。”

　　“既是如此，此去庸城，公子每日需隨吾修習兩個時辰。”蒼禾略一停頓，言道，“不能再少了。”

　　姬夏學著蒼禾的模樣望向那座黑石墳，卻是什麽也沒瞧見。

　　“可。”

　　蒼禾、顏幸兩位先生，皆有經天緯地之才乾。

　　二人的本事並不在七十二城的夫子之下。

　　可夫子座下有一城的學子，便是因材施教，也做不到面面俱到。

　　而兩位先生則是傾囊共授一人。

　　姬夏自覺幸甚，皇朝太子，自幼有三公教導，尚且有其余皇朝子弟陪讀，可他一人獨得兩位良師，比之太子也不差了。

　　“入定誦經，待到身入棋局，再觀吾之術法。”

　　蒼禾將一手搭在了少年的肩上，口中呢喃著晦澀的經文。

　　姬夏也聽出來了，這不是梵文，而是金書上的字句。

　　他試著去跟上蒼禾的呢喃，默誦金書經文，唇齒開合間，似是尋到了所謂的天數。

　　不過，他知道，這是蒼禾在以自身的法為他鋪路，一旦藍袍人閉口不言，此路就會斷去。

　　姬夏一頁頁翻過金書，畫中的四靈、山水、禽獸、星辰都暗含道理，他看不懂，卻能夠揣摩一二。

　　萬物皆有定數。

　　他似是瞧見了一張籠蓋四野的棋盤，日月為棋，星鬥作子。

　　一子，對應一人。

　　恍惚間，他似是魔怔一般，恨不能掀開棋盤，執掌那一顆對應自己命數的星辰。

　　然而，他尋不到那顆星辰。

　　於是，他停下誦經，蹲下身子，掩面而泣。

　　蒼禾瞧見這一幕，暗自喟歎一聲。

　　“瞧見了?”

　　良久之後，姬夏以袖拭淚，故作淺笑:“是。”

　　他瞧見了，他沒有天命。

　　岐山公子姬夏，自幼靈根斷絕，於是不得入世修行。

　　十一歲那年，修禪人李仲授他大乘佛法華嚴經，他才得以破境洗塵，隻用了數月，就攀上了第六境。

　　他本以為，自此之後，修行一途就能再無阻礙，再不濟也不會遇上似靈根斷絕這等荒唐的怪疾。

　　然而，上天又一次戲耍了他。

　　“吾還未入得天門，窺見的也只是一角命盤，你不在其上，倒也不足為奇。又或許，有大人物以了不得的手段遮掩了你的命數，似是那位砍伐月桂樹的樵夫，就有此等欺天的能耐。”

　　姬夏輕唔一聲，微微搖頭。

　　欺天之術，唯有聖賢才能參悟，以第三祖的脾性，

若是入了聖賢，早就提著鏽斧追去蠻荒夷平骨族南脈了，又哪會忍到今日。　　再者，倘若岐山有聖，家主與一眾長者又何必為了護住九城疆土而殫精竭慮。

　　至於一角命盤之說，也沒有什麽道理。

　　畢竟，他與蒼禾共同誦經施術，術法沾染了因果，若無意外，又怎會窺不見自己的天命?

　　“長生一途，除卻身與大道和鳴而叩得天門之外，還有修體術至洗塵一十二境，以身撞天門的路數，公子不必憂慮過甚。”

　　姬夏頗為倔強，冷哼一聲:“吾偏要走道法的路子。”

　　父親姬玄卿四十余歲攀上洗塵一十二境，而後度三災、行六難，知天命後磨礪了兩百余載，方才入得天門。

　　姬夏是岐山麒麟子，自是不甘落於人後。

　　父親道鳴一十三日，盡觀千載道途，他的路子，自是頂好的。

　　先登一十二境，再尋天命，這就是姬夏為自己定下的道途。

　　“怎麽了，方才你又因何事哭啼?”

　　彼時，紅袖將少年拉入自己的懷裡，憐惜問道。

　　“無事，瞧見這十裡石墳，想起了岐山南面的墳堆。”

　　姬夏暗歎一聲，天命無他，此事可不能讓娘親知曉。

　　“福禍相依，待到公子日後入得天門，定會明白其中緣由。”蒼禾意味深長地道了一聲。

　　“承先生吉言了。”姬夏輕吐一口濁氣，將煩心事拋於腦後，“先生，再來。”

　　“好。”

　　蒼禾口誦經文，面色肅然，一雙明眸藏了日月星辰。

　　似是浩瀚天宇，藏了人間萬千道途。

　　姬夏捧卷念文，瞧向那一座黑石墳，借蒼禾之術，得以窺見黃土之下的一角黑棺。

　　黑棺以鐵皮裹木，長約丈許，頗為尋常。

　　“山水之間，自有龍盤虎踞。”

　　只聽得蒼禾輕道了一聲“卦現”，乍時，棺木之上又浮出陣陣雲霧，雲霧渺渺間，有一條三丈長的白龍臥於其上，正閉眸假寐。

　　似是覺察到了有人窺探，白龍低吼一聲，竟是毫無對敵之心，迅速潛入了棺中。

　　“天地之間，人妖殊途，卻可同歸。”

　　蒼禾撿起姬夏掌上的金書，隻一掐訣拂袖，便將白龍自棺木中揪出。

　　他與白龍對視了一眼，雙眸之中鬥轉星移，似是在拷問這一條頗具靈性的似實似虛之物。

　　然而，白龍不肯啟口討饒，雙目中閃過一絲凶戾之色，竟是側頭咬住了自己的龍尾，將之扯下。

　　頓時，黑石墳周遭黃土裂開，姬夏借蒼禾之術窺見了一雙金色的眼眸。

　　那一雙眼眸中藏了戲謔之意，瞳孔內燃起幽幽藍火。

　　“吾等你好久了，姬夏。”

　　彼時，棺木裂開，內中躺了一具被剝了皮的狼屍。

　　狼屍睜眼，露出一對燃起藍色幽火的瞳孔。

　　而後，他踉蹌著爬起，向姬夏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