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黃昏,一抹紅霞映於霜雪,似是有天人以大地為紙,添畫肅殺。
李敢足尖輕點地面,一步二三丈,須臾間就來到了蘇家公子的身前。
今日,這蓋了一層冰雪的青石板路上,必將鋪滿熱血。
唯有暖血,方能消融白雪。
車馬前,那個狐媚臉的少年將手放在嘴邊,吹了口熱氣,而後搓了搓手,縮了縮身子,並沒有去理會提刀的李敢。
“世人皆以為,我蘇家才不配位,今日我蘇式就要讓世人瞧瞧,我蘇家不僅配得上權貴氏族之虛名,更配得上一個大商九卿之位!”
八位侍女於風雪中舞劍,薄紗起落,時而露出一截白玉肌膚,引得觀望的民眾忍不住暗自吞咽口水。
“好看麽?”
“好看。”姬夏下意識地脫口道。
不出意外的,他的腦袋又挨了一記敲打。
紅袖蹙起柳眉,訓言道:“你是有婚約在身的人,可不能在外胡亂沾花惹草。”
“紅姨,多瞧兩眼而已,不礙事的。”姬夏頗有些委屈,吃痛撓頭,“你們都說我有婚約在身,卻不知是哪家的女子?總不會是大周吧,周皇還遣人來謀害我,我可不想與之扯上什麽乾系。”
在東海薛家,姬玄道也提及過,凡岐山公子,皆是身負聯姻之責。
“非也,是薑家的人。”
姬子玄卿,那是長公主從大周公主周文尚手裡搶過來的男人,又怎肯讓自己的孩子再去和大周聯姻。
只是,多年後,岐山姬子玄卿終究還是和周文尚成了親。
明媒正娶。
“薑家?是蠻荒的那個薑家麽?”
紅袖微微頷首:“原先,岐山諸位老人為你擬定的正妻是當今周皇的某位女兒,公主為你擬定的則是大夏的一位郡主。”
“夏皇沒有女兒麽?”姬夏撇了撇嘴,似是頗有些不滿意。
“什麽夏皇,那可是你的舅舅!”紅袖抬手又敲打了一番少年的腦袋,“怎的,你還想行不倫之事,娶你的表妹?”
姬夏嘿嘿一笑:“罷了,罷了,是表妹沒有福分。”
顏幸等人聞言,皆有些哭笑不得。
“後來,公主與諸位岐山長者各退了一步,你的父親親自去薑家祖地走了一遭,討來了一紙婚書,算是將此事定下了。”
姬夏輕唔一聲:“薑家的丫頭,論地位,比之皇朝公主也不差了,卻不知長得如何?”
也不知,是否知書達禮。
既是父親為他安排的婚事,那麽對方也定然是薑家嫡脈之女。
紅袖冷哼一聲,略一抬手,作勢又要敲打少年的腦袋:“長得醜了,你也需將之娶回家。”
姬夏側過頭去,嘿嘿一笑。
醜媳婦,他可不要。
“總之,公主三令五申,不許你在外與其他女子糾纏不清。”
“哦。”姬夏牽起瞎目青年的手,打趣道,“阿桑,你活了這般久,可曾瞧上過哪家的姑娘?”
陌上桑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而後哂然一笑:“瞧你這身板,便是瞧上了某個女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
西城門前,一抹銀白刀光劃過霜雪,近至蘇式身前。
八位薄紗侍女皆是嬌喝一聲,舞劍成陣。
世人皆知,商皇子辛重武輕文,且偏好美色,於是大商的宮女都需修習殺人之術,以求皇主寵幸。
今日駕馭車馬的八位侍女,風雪兼程,
面若桃花。 有人妖冶似蛇蠍,有人冷豔似霜雪。
他們本是商皇的人,只因蘇姬頗有手段,偷去了子辛的心,這才被冷落。
商皇將她們賜給了蘇姬,蘇姬又將她們賜給了蘇式。
遠離金殿之後,她們名義上是為蘇式護道,實則做的都是些添酒上茶的活計。
蘇式公子生的一臉狐媚,若是女子身,多半不會比他姐姐差了,也是個禍國殃民的主。
她們瞧著也心生歡喜。
可惜的是,矮了些。
蘇家祖上是一隻狐妖,蘇式公子身負九尾狐血脈,近乎返祖,修行之途與妖獸無異。
傳聞,蘇姬、蘇式二人降生之日,天懸異象,以狐身入世,百載之後方才化為人形。
以狐妖一脈的年歲來算,公子還未成年呢。
為了不耽誤修行,蘇姬定下了規矩,不入知命之巔,公子不得破身。
這些侍女心中也清楚,待到蘇式步入知命之巔,攀上九卿之位之後,也就不必再守著元陽了。屆時,便是她們合歡之日。
八位知命中期的婀娜女子手捏細劍,蓮步輕移,將蘇式圍在中間。
今日,她們為公子護道。
雖死不悔。
陣起,霜雪揚灑,藏了千百劍。
李敢微微眯起眼,刀光似流水,劈砍在了一位侍女的頭頂。
他乃是知命之巔的修為,差之天門不過一二步,便是在長平城內,也是數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些薄紗女子,盡是些嘩眾取寵之徒, 以柔弱之身騙取民眾的憐惜,可手上卻無三分力。
他自是打聽清楚了,商皇賜下的宮女,都是以洗塵第六境之身破入知命,論氣力遠不如他。
論道術,他立足於知命之巔,侍女亦是遠不如也。
“昔日,吾夯實了洗塵第十境的體術修為之後,方才度三災、行六難,別說是區區八人,便是再來一二十人又有何懼?”
一刀落下。
一條白玉似的手臂被砍下。
於是,陣破了。
千百劍光縱橫於城門前,向著李敢刺砍而去。
這位卸下長平城偏將鐵甲的男子咧嘴凶戾一笑,隻信手揮了幾刀,便將盛勢凌人的劍氣劈得散亂。
不過,受下這千百劍之後,李敢雖說是毫發無損,卻也被打殺地退卻了十丈。
“蘇式公子,你的護道人,太弱了。”
狐媚臉的少年略一蹙眉,上前幾步,來到了一位侍女的身側。
“戚戚。”他低聲喚著那位斷臂侍女的名字,面帶歉意,“是吾之過錯。”
“不怪公子,此一役,是吾等姐妹執意所求,今日,是吾等為公子最後一次護道了,可不能有失。”
再過些日子,公子就要步入知命後期了,到了那時,她們可就沒有資格再為他護道了。
那位喚作戚戚的女子捂著斷臂立起身,撕下一段薄紗,將傷處纏起止血。
夕陽落西山,紅霞照紅雪。
西城門前,女子推開了雪襖少年,用剩下的左手捏起細劍,面露堅定。
“李將軍,請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