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此人就是蘇式。”顏幸眉宇間略有些悵然,“傳聞,蘇家的祖上乃是一隻狐妖,凡蘇家弟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九尾狐的血脈。而這一代,以蘇姬、蘇式二人為最,隱隱有返祖之相。”
“原是如此。”姬夏微微頷首。
百族之中,除卻草木之外,就屬禽獸修行最為不易。在入洗塵之前,他們需先被長者賜下啟靈,點化靈智。
這一過程,或十年,或百年。
入洗塵之後,勤於修行、血脈駁雜者,可百年磨一境。而疏於修行、血脈返祖者,卻可十年攀三境。
何其諷刺也。
然而,這就是禽獸百族的世道。
幸甚的是,血脈近乎返祖的禽獸很是奇缺,哪怕是四靈山麒麟一脈,也唯有玉麒麟虞歸晚一人。
哪怕是老皇主以及大皇子虞歸黎二人,比之先祖都差了不少。
岐山上的老人閑聊時曾提及過,若四靈山的老皇主血脈能再接近先祖一些,多半就能破聖入賢。
顏幸指著自馬車上走下的狐媚少年,微微眯起眼:“別看他瞧上去似是一個十歲的稚子,實際上已是有兩百余歲了。若吾所料不差的話,今時的中州公子榜,多半就有蘇式之名。”
中州公子榜,取七十二城三百歲之下的俊才,可不是大商所謂的小公子榜能夠相提並論的。
“知命之巔?”姬夏蹙眉問道。
他想起父親昔日登上公子榜榜首之位時,便是這個修為。
“不,差了些。”藍袍人蒼禾手捧金書,淺笑道,“大商蘇式,修行兩百八十四年,知命中期,位列公子榜第九十七位。”
姬夏聞言,頗有些疑惑,撓頭問道:“偌大的中州,難不成連百來個三百歲之下的知命後期也尋不見?”
此言一出,他的腦袋就挨了一記敲打。
“紅姨,你怎的這般喜歡打我?”
那一襲紅衣哼哼了兩聲,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欠打。”
夫子顏幸瞧見這一幕,頗有些忍俊不禁,這位岐山麒麟子,身上牽扯了諸多因果,日後多半會走上一條艱難險阻之路。
他自是瞧得出來,姬夏明面上待人謙遜,可心底還是藏了一抹傲氣。
尤其是自他十一歲攀上洗塵第六境,麾下有百余舟上客,四五位知命之巔的護道人之後,更是頗有些輕狂了。
在東海青潮之上,有那一尊長生佛壓著,少年倒也不敢過於放肆,可出了大漁村之後,無論是向南越王子瀘討要三公之位,還是令一眾玄甲騎更名換甲,姬夏走的每一步棋都不太謹慎。
好在,而今有這麽一個紅衣女子日夜在姬夏身後敲打,總能讓他收斂些。
不過,這位岐山公子所展現出來的魄力,卻很是讓顏幸等人滿意。
“便是在重武輕文的大商皇朝,也尋不出三五十個知命之巔的人物,又何況是三百歲之下的修士?”
中州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兩百歲不知天命,則此生無望入天門。
然而,縱觀三千年以來的得望長生之人族,無一人是在八十歲之後攀上知命境界的。
除了走體術路子的那幾人。
所以,商皇子辛才會令人擬定一個小公子榜。
榜上之人,倘若百歲之內入知命,則會得到皇朝的照拂,結一個善緣。
姬夏略一挑眉,瞧了身側顏幸等人一眼,忽而面露戲謔:“如此算來,吾等豈不是可以在一城之內肆意橫行了?”
幾人聞言,
皆都側過身去,扶額不語。 ……
西城門前,狐媚臉少年身掛一襲雪襖,走下車馬。
“李將軍,你要阻我?”
今日,李敢腰間懸了一壺暖酒,這天寒地凍的,他立於此地,已是等了數個時辰,終是等來了這位蘇家的小公子。
蘇姬的么弟,蘇式。
“是,我不僅要阻你,還要殺你。”
白馬垂首,淺飲雪水,蘇式輕撫著馬頭,哂然一笑:“李將軍,這是在欺我蘇家無人啊。”
他已得到消息,太子武庚、太師弟子仲夫就在長平城內。
同為權貴公子,為何他蘇式就不能進城?
李敢抽出腰間長刀,輕撫之:“商皇昏庸、大商民不聊生,有你姐姐蘇姬的一分罪業。”
刀口狹長,刀身映雪。
器上六品。
蘇式舔舐著唇角,頗有幾分妖冶:“那你該去朝歌走一遭,去尋我姐姐的麻煩。”
他身負九尾狐血脈,本就是面容俊秀之人,只是稍矮了些,裹了一件略有些長的皮襖。
“是了,李將軍不敢啊。今日,你背靠長平城,所以敢阻我的路,可一旦離了此城,棄了東軍偏將的名頭,你李敢又算什麽東西?”
此言一出,百余甲士盡皆拔刀出鞘。
八輛馬車上的馭車侍女瞧見這一幕, 也不甘示弱,將纏於腰上的系帶解下。
藏於薄紗裡的玉肌若隱若現,令一眾圍觀的人垂涎不止。
那被解下的系帶化作一柄細長的銀劍,侍女將之握於手上,自車馬上款款走下。
“公子言之有理。”李敢坦然一笑,“武庚、仲夫二人,都有修為只差了天門半步的長者護道,可你蘇式不同,所以,你要死。”
蘇家底蘊淺薄,承蒙商皇子辛恩寵蘇姬一人,這才在朝歌立了足。
可世人皆知,商皇還未入得天門,賜下的物什頂了天也就將人推上知命後期。
例如這八位宮女,修為就皆在知命中期。
李敢可以肯定的是,蘇家沒有知命之巔的人物,否則,以蘇姬的性子,早就求著商皇賜下一個九卿之位了。
“今日,本公子非要進城。”
蘇式略一抬手,那八位侍女便蓮步輕移,列了一個八卦之陣。
李敢面露凶戾,手提長刀。
“此一刀,我等了三日。”
太子武庚進城,他避讓了。
太師弟子仲夫進城,他也避讓了。
可這一次,他不想避讓。
霜雪紛飛,若不染血畫江山,豈非辜負了這一地白紙?
這一日,一位城主府的偏將飲下一口渾酒,先棄了壺,又卸了甲,隻穿著一身粗布衣,提刀向著八輛馬車劈砍而去。
今日之後,他不再是長平城之人。
城門前,百余甲士肅穆而立,長戈縱橫,並沒有隨之跟上。
他們,是長平城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