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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門》第215章 日月似刀星似劍
  岐山洛水,位於中州南境,毗鄰蠻荒,與中州以北的冰原之地遙遙相對。

  姬夏隻知三千年前人族入主中州之後,骨族在新主伽羅的謀劃之下得以保全部分底蘊,存下了南北兩支遺脈。

  南脈之主是骨主白起,北脈之主則是聖賢伽羅。

  由於千年前骨族借道四靈山侵入岐山一事,姬姓一脈的長者常會懷著憤懣之情提起那些藏於山野間的異族骷髏。

  不敢忘千年仇怨,需以吾身葬骨山。

  再者,父親姬玄卿領甲三十萬,鎮於南境邊陲已逾兩百載。

  姬夏耳濡目染久了,也就對蠻荒有了頗多了解。

  可所謂的北地,在岐山之上卻無一人關心。

  “北地多是些茹毛飲血的蠻夷,粗莽執拗。”蒼禾捧著一卷金書,呢喃自語,似是在口誦經文,“不過,他們心存信仰,對於因果二字甚是看重,有恩必償,有怨必還,眼下這一位道友,已是陽壽將盡,可尚有因果未了,故而求死以圖成全。”

  蒼禾面容肅穆,不緊不慢地翻閱著掌上的金書,不時有金色的龜甲文自他嘴裡吐出,繞於身側。

  他在觀衍紅臉老頭的天數。

  “一棺之恩,兄長得以身後安,殺一稚子,兩不相欠。可一飯之恩,偷得苟安四百載,三年持符等人,可不夠還。”

  姬夏聞言,微微一怔。

  “所以,你在求死,以圖心安。”蒼禾合上金書,面色略有些滄桑,“北地牧狼族,苟霍,吾說的對否?”

  彼時,紅臉老頭的手爪已是臨近陌上桑的衣袍,鋒芒畢露,差些就要破入瞎目青年的胸膛。

  他面相凶戾地嘿嘿一笑,姬玄賦於他有恩,所以他不殺姬夏。不過,眼前這瞎子與他並無乾系,可沒必要手下留情。

  然而,須臾間,有一隻手搭在了紅臉老頭的右爪上,令之不得寸進。

  “徒有洗塵第十二境的修為,可氣血難以為繼,有些弱了。”

  陌上桑略一側身,避過了另一隻手爪。

  黝黑鋒芒劃過他的幾縷青絲,卻不能將之折斷。

  紅臉老頭不肯作罷,左腳一踏地,背身借力撞入了陌上桑的懷裡。

  牧狼一族,犬為兄,人為弟。

  人犬皆是狼。

  犬者,利爪牙。

  人者,壯筋骨。

  紅臉老頭曾入洗塵第十二境,修為堪比知命之巔,只是人終有壽盡年老之日,他垂垂老矣,氣血乾涸,再不複往昔之氣力了。

  不過,這一身骨,依舊是天門外可列入百甲的骨。

  “不知好歹。”陌上桑恬然一笑,坦然受了這一撞,竟是未退半步。

  紅臉老頭隻覺著自己似是撞在了山嶽上,一身兩百余根白骨,半數都有撕裂之痛。

  不過,他似是沒有覺察到苦楚,借力後撤到了木桌後面,弓著身子,頗為凶悍地咧嘴一笑,露出兩對長逾三寸的利牙。

  “道友,已入了天門?”

  瞎目青年立於他身前,負手淺笑,微微搖頭,意味深長。

  不可說,不可說

  不過,在場的諸人都會錯其意。

  “也是,若是你入了天門,又豈會給一區區稚子護道?”紅臉老頭悶哼一聲,以手撐著木桌,口中咳血,笑道,“看來,是天不亡吾苟霍啊。”

  今時,人為刀俎,他為魚肉。

  可聽姬夏先前的言語,多半不肯輕易送他入地獄。

  “公子得此人護道,幸甚。

”  苟霍微微低頭,他乃是北地蠻夷,身長丈許,久坐於陋室之內,差些就忘了直起身子是什麽感覺了。

  他側過頭,望向那張尚且稚嫩的面龐,恍惚間似是瞧見了那個被譽為有聖賢黃帝之風的男子。

  “你降生之日,玄賦公子曾令吾攜禮登上岐山,於是吾得以有幸遠遠瞧了你一眼。一晃過去了十一年有余,你長大了,也長本事了。”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姬夏略一躬身,作揖言道:“老先生離家半生,仍能不改初心,小子甚是敬服。”

  “初心?”苟霍哂然一笑,“吾之初心,早在四百年前就沒了。”

  多年前,他自北地倉皇逃竄至蒼城,便是移了本心。

  “若吾推衍無錯,除卻鬥米棺木之恩外,你應該還有一樁仇怨未了。”蒼禾將金書揣入袖裡,一雙明眸似是藏了日月星辰。

  苟霍瞧著這個道出自己名諱的藍袍男子,嘿嘿一笑,不肯多言。

  “隻報恩,不報怨,可不是北地蠻夷的作風。”蒼禾頗具深意地道了一聲。

  苟霍強忍著斷骨之痛,顫著身子解下了腰間的墨色狗皮毯子,將之捧於掌上。

  “公子,請賜吾一死!”

  姬夏提足來到瞎目青年的身側,問道:“你可還有憾事?”

  “待吾死後,還請公子將這毯子蓋住殘軀,葬於城外西山。”

  姬夏眉目略有些戲謔:“可如此一來,你便又欠了我一個人情。”

  彼時,立於少年身後的那一襲紅衣微微蹙眉,伸出玉手對著他的腦袋敲打了三四下。

  公子離家三年,怎就學的這般壞了。

  姬夏吃痛撓頭,卻又敢怒不敢言。

  “公子想要如何?”苟霍面露悲愴,苦笑問道。

  姬夏哼哼了兩聲,略有些疑惑:“那一日進店尋你的人,樣貌如何,舉止又是如何?”

  能夠算計到二伯的人,定是早早就對岐山有所圖謀,而能夠算計他這個聲名不顯的姬家稚子,定是對姬子玄卿有過詳盡的調查。

  或許,那個勢力還在洛水之畔埋了暗線。

  至於那一日扛棺入屋之人,言行有頗多蹊蹺之處。

  武庚與他並無仇怨,要說有,則大周許諾的共分姬家九城一事可以算作一件。

  不過,此等政事,以子辛獨攬皇權的心性,又肯將之托付給太子。

  先前的八百南越騎,乃是奉了商皇子辛之令,太子武庚便是有亡他之心,也不該選擇在長平城內動手。

  長平城,是大商一十六城之一。

  邊陲之地,南境主帥之子死於非命,接風城追責下來,以閣老推衍天數的手段,未必就不能揪出幕後之人。

  故而,這大商太子武庚的門客,多半是個假身份。

  布下殺局者,另有其人。

  苟霍哀歎一聲,他自是知道那日扛棺入屋的太子門客居心叵測,可他背井離鄉,無人可倚,連買墳的錢財也拿不出,只能聽之任之。

  “他以黑袍遮身,吾認不清相貌,觀之舉止,也似是一個尋常修士,並無異處。”

  “有趣。”姬夏摸了摸鼻子,側頭問道,“兩位先生有何見解?”

  蒼禾微微眯起眼,明眸藏了日月,藏了星辰。

  日月似刀,星辰似劍,隱隱有脅迫之意。

  “帶吾等去你兄長的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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