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

　　苟霍頗為無奈地歎息了一聲，悶哼著緩緩直起了身子。

　　頓時，姬夏似是聽到了一陣柴木燃火的響聲，劈裡啪啦。

　　他瞧見苟霍滿頭黑發盡皆變白，本就垂垂老矣的面上又添了些許皺紋，紅光不再。

　　“以自身之精血，續骨生筋，看來道友此一去是不打算再回來了。”

　　蒼禾面色淡然，只是心上微微一緊，倒也談不上什麽悲喜。

　　牧狼族，便是在中州以北的霜雪覆蓋之地也是負有盛名。犬為兄，人為弟，一人一犬，就是一員騎將。

　　手持弦月刀，背負十鈞弩。

　　不披甲胄，袒胸露乳，見血紅目，不死不休。

　　不過，牧狼族不懼身死，卻很難亡命於廝殺中，只因他們有一項與生俱來的天賦，能夠以陽壽血氣為自身療傷。

　　“回來做甚?”苟霍面帶滄桑，似是閱盡了凡塵，“待吾死後，此間商鋪，還請公子賣了換些錢財，就當是埋屍砌墳的工錢了。”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姬夏神色微微一凜，眉宇間甚是桀驁，“本公子，不缺錢。”

　　紅袖輕哼一聲，又敲打了一番少年的腦袋。

　　昔日，長公主出嫁之時，五百大夏玄甲騎護著十裡紅妝登上岐山。

　　下山之時，夏輕衣自十裡紅妝中取了些許財物，令她捎上，以供姬夏路上揮金之用。

　　畢竟，行走於世道，萬事離不開身外之物。

　　她想起臨行前長公主的言語，盡是些溺愛之詞。

　　“夏兒在外受苦久矣，而今歸來，我這做娘親的，也沒什麽心思為他籌備禮物，你多拿些金銀，讓他自己揮霍便是。”

　　然也，玉不琢不成器，她可不能放任公子墮落成仗勢欺人的庸碌之徒。

　　“在外，紅姨可否多給我些面子?”姬夏撓頭，嘀咕了一聲，“人家現在手下可是有幾百號人呢。”

　　紅袖聞言，神情微微一怔，雙眸略有些黯然。

　　她摸了摸姬夏的腦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倔強地哼哼了兩聲:“有本事，別來向我討錢。”

　　姬夏頗為無奈地吐出一口濁氣，牽起佳人的手，背過身去。

　　女人呐，就是麻煩。

　　“老先生，該去西山了。”姬夏走到門前，催促了一聲。

　　苟霍輕撫著木桌，面帶眷戀，他呼吸著陋室內腐朽的氣息，淺笑著將一頭白發扎在一起，束於身後。

　　“走吧，走吧。”他低聲呢喃，邁著緩慢的步子，走到了姬夏的身前。

　　而後，他推開厚重的大門。

　　一縷日光映照在他蒼老垂死的面龐上，為他行將就木的身子添了幾分生氣。

　　他直起身子，抬臂將那塊刻著“商人逐利”的金皮裹木牌匾抓下，將之扛在肩上。

　　“公子，吾帶你去西山。”

　　……

　　不多時，姬夏將手下的六百人安頓在了城中的某座酒樓裡，隻帶了顏幸、蒼禾、阿桑、紅袖幾人，跟著苟霍出城登山。

　　巧的是，當下輪值看守西城門的，正是李敢。

　　也不知這位城主府的偏將自東門趕來西門，是在等哪一位大人物。

　　姬夏也沒有多想，與李敢打了聲招呼，省卻了繁瑣的登記驗物的步驟，直接策馬出了城。

　　長平城外，西山。

　　所謂西山，乃是長平城的民眾死後砌墳埋棺的地方。

　　三千年以來，山上日日都有添墳，青石、白石、黑石、玉石皆有，

自下而上，居越高者，越顯富貴。　　而那位自稱是大商太子武庚府中門客的黑袍人為苟霍兄長買的墳地，就在山腰上。

　　不算好，也不算壞。

　　不過，以苟霍洗塵一十二境的修為，便是死後葬入山頂，也是屈才了。

　　畢竟，凡知天命者，於城內謀得一官半職之後，死後都會沉棺東海。

　　大商疆土，毗鄰浪潮，百姓皆信奉鬼神之說。

　　傳聞，凡有大功績者，死後入棺，沉於海底，會有鬼差拖拉棺木，將之帶去地獄。

　　黃泉有九脈，一脈入東海。

　　而遭受黃泉洗禮的棺木，可庇護亡人，諸般刑罰不可施於身，所以亡人可免受苦難，直接墮入輪回。

　　東海之畔，每日夜裡都有偷摸棄棺的平民，只是，尋常樹木只會浮於青潮之上，不會沉入海底，只有以城主府內的那三千棵鐵木製作而成的棺木，才有沉水的本事。

　　也有取巧之人，往棺木內塞些鐵石。

　　然而，那些老一輩的長者又跑出來勸誡，說棺木太沉，那些鬼差拖不動了，便不會將亡人帶入地獄。

　　某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姬夏不曾聽說過，否則也只會將之當作戲言。

　　畢竟，他曾身入地獄，知曉鬼差行刑與否，只看亡人生前有無過錯。

　　“到了。”

　　苟霍低垂著腦袋，領著諸人走到了一座黑石墳前。

　　墳前無碑，也無刻著文字的木牌，似是埋棺入並不想讓後人尋到此地。

　　姬夏對著墳頭躬身行了一禮，自懷中取出一壺濁酒，將之傾倒在黃土之上。

　　而後，他雙掌合十，口誦了一段往生咒。

　　“先生，有勞了。”

　　良久之後，姬夏尋了一塊大石，坐於其上，以手撐著下巴，頗有些悵然。

　　蒼禾微微頷首，捧起金書，給出了建議:“公子修的是因果，不妨也來施術推衍一次。”

　　他乃是四靈之一的玄武，精於算計推衍之法。

　　而姬夏乃是佛門弟子，修禪半載有余，也明悟了不少佛理。

　　因果之道，甚是玄妙，公子倘若能夠參破一二，日後未必就不能借之入天門。

　　“先生。”姬夏攤開雙手，頗為無奈，“我不會啊。”

　　師兄李仲度他入空門，隻傳佛理，不傳佛術。

　　本來，依師兄的打算，是要木魁常度在這一路上教授他佛門術法，可常度師兄觀蒼禾之道有感，似是遙遙窺見了天門，日夜入定修禪，偷不得閑。

　　此事，也就擱下了。

　　“既是如此，我來教你。”

　　蒼禾將掌上金書丟到了少年的雙膝上，而後負手望向黑石墳，雙目之中似是藏了皓月曜日、萬千星辰。

　　“吾之法，亦是修因果，名曰衍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