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內，季路以手扶棺，以劍作筆，刻下“狼在邑，龍在野”六字。

　　青狼似虛似真，氣若遊絲，趴於棺上，竟是沉沉睡去。

　　季路口念聖賢字句，將三尺君子青鋒插入地上，雙眸微微亮起，一身浩然正氣充斥於青湖之上，似是煙雨朦朧。

　　頓時，青狼入棺，化作一雙紋理刻於棺面。

　　棺成。

　　“拿去吧。”

　　姬夏躬身一禮，不失儀態:“謝過師叔。”

　　季路微微頷首，笑問道:“你攜人長途跋涉來此，可是為了龍脈擇主之事?”

　　“非也。”姬夏略一搖頭，“吾等本想著去大周庸城走一遭，不想遇上了蘇家狐媚兒叩城，得知此中諸事，於是也來湊個熱鬧。”

　　季路輕撫衣袖，背過身去，淺笑道:“既來之，則安之。龍脈有靈，有緣自會得之，昔日有大儒乘龍馭鳳，入得天門，或許有一日，你也能承先人之志，做先人之事。”

　　“或許吧。”姬夏倒也並不謙虛，倚靠諸多長生法，又有阿桑等人悉心教誨，他若還是不能得望長生，那也太愚笨了。

　　“改日再來拜訪師叔。”姬夏躬身一禮，恭聲告退。

　　季路負手而立，提醒了一句:“莫要忘了，你還欠我一個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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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將盡，天將明。

　　東方有一抹浮白，星辰稀疏，月掛樹影。

　　不多時，姬夏等人趁著夜色出城攀上了西山。

　　蒼禾掐訣念咒，尋了一處荒涼黃土，將兩丈長的鐵木棺放下。

　　不遠處，阿桑面無悲喜地攙扶著苟霍，嘀咕了一聲“忒慢了些。”

　　“老先生。”姬夏對著苟霍躬身一禮，正色道，“老先生可還有什麽吩咐?吾等不知牧狼族的習俗，若有不妥之處，還請指出。”

　　紅臉老頭苟霍抱著兄長屍骨，微微抬了抬眼皮，顫聲道:“公……子，有心了。”

　　“白龍凶棺之事，吾等皆會留意，老先生安心去吧。”蒼禾手捧金書，頗具深意地說道，“一入黃泉，再無回頭路，前生之事，就讓後人去了斷吧。”

　　苟霍聞言輕唔一聲，思慮良久，終是悶哼一聲，拔下了三根老爪，將之遞給姬夏。

　　“來日，公子……若是有緣去了北邊，此物……會有用的。”

　　而後，老人面泛紅光，似是老木回春，移開了棺蓋，瞧著其上的青狼紋理，大笑良久。

　　“此棺，甚好。”

　　苟霍抱著兄長屍骨，一步邁入棺內，安然躺於其中，合衣閉目。

　　“公子，老夫睡了。”

　　此一睡，再不複醒轉。

　　“好。”姬夏頗有些傷感地應了一聲，隨後合掌念誦往生咒。

　　苟霍揮了揮手，將棺蓋拉下，這一次，是真的要入土了。

　　阿桑歎息一聲，扛起棺木，將之放入了一個土坑裡，以手捧土，將之填上。

　　這個土坑，是老頭為自己挑選的身後之地。

　　鐵木棺，本該用來沉水之葬，不過牧狼族並無水葬的習俗。今日用之土葬，卻是頗有些浪費了。

　　不過，岐山公子不差錢。

　　西山之上，寸土寸金，此處不算高也不算低，以姬夏的財力，買下一個墳地倒也不算什麽。

　　“天亮了。”蒼禾意味深長地道了一句。

　　生來往矣，死去歸矣，這是人的命數，誰也不能超脫其外。

　　故而諸人只能略有些傷感。

　　苟霍之死，死的安詳，

沒有亡於刀戈之下，也沒有亡於病痛之下，這讓諸人為之慶幸。　　而他們，日後多半走的還不如苟霍。

　　陌上桑在墳頭上砌了一方白石，刻下了“牧狼兄弟苟離、苟霍之墓”十字。

　　“走好。”他淡淡地道了一聲，倒下一壺濁酒，又將酒壺懸在了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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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天明之時，姬夏一行人已然回到了青煙閣。

　　閣內鶯歌燕舞了一整夜，不曾停歇，姬夏覺著頗有些煩悶，於是尋上了阿桑，問他關於龍脈之事。

　　“阿桑，你可有法子令龍脈為我所用?”

　　當下岐山的處境並不算好，因錢財匱乏，九城甲士竟是不足四萬，被人笑話。

　　若是能夠擁有一條龍脈，他也不求那些執拗的老人借之立皇朝，只求尋一條路子將之賣出，能夠為姬氏一脈多添些兵甲，以阻日後來犯之虎狼。

　　瞎目青年飲下一口熱茶，淡然說道:“有，但時日無多，你很難學會。”

　　自從四靈之一的“鳳”銜梧桐而往南去之後，金翅大鵬一族便成了百禽之皇。

　　這麽算起來，他陌上桑也是帝王子弟。

　　人族有夏商周三大皇朝，可百禽只有金翅大鵬一脈帝王， 這摸索出的帝王術自然不會比人族的差。

　　只是，人妖殊途，他的法並不適合姬夏修行。

　　“無礙無礙，我要學的已經夠多了，貪多可不是好事。”姬夏面上掠過一絲狡黠，笑道，“既是你有把握，那麽此次龍脈擇主就由你去爭吧。”

　　陌上桑聞言，頗有些愕然:“我?”

　　他非人族，更非天門外的修士，讓他去爭，豈不是去欺負人麽?

　　日後傳出去，他的聲名由該往哪擱。

　　更何況，方才他沒去城主府，就是擔憂姬家第三祖賜下的術法會被李靖瞧出端倪，而今姬夏要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戲，萬一出了差錯，可就麻煩了。

　　畢竟，在南境邊陲之地，人族與百禽正在刀戈相向。

　　“不成，我不能出手。”陌上桑微微蹙眉，愧然一歎，“我有苦衷。”

　　無論是長生者的身份，還是金翅大鵬的身份，他都不能被人看穿，否則別說是他，就連姬夏等人也會有身死之險。

　　“哦。”姬夏頗為失望地歎了一聲。

　　他知道，以他的修為很難爭過武庚、蘇式等人，畢竟他們皆是修行了近百年甚至數百年的人物，窺得天命，可翻雲覆雨。

　　“恨不能早生三十年啊。”姬夏輕歎道。

　　“你有這閑心，不如坐下聽我講道。”陌上桑甚是無奈地撫了撫姬夏的腦袋，“時日無多，只能傳你些粗淺唬人的把戲，只要你學好了，誆住了龍脈，也不是沒有勝算。”

　　畢竟龍脈啟靈不久，第一次擇主，多半會很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