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距五百玄甲騎西邊五百丈之處,有一座約莫十余丈高的山嶽。
山上林木稀疏,卻依舊藏下了百余人,皆是身披金甲,手持金斧。
“今日,風雪甚大啊。”
當先一人乃是個須發皆白的老翁,半截入土,閱盡滄桑,卻仍未失攬月之志。
老翁將大斧立於雪地上,搓了搓手,而後蹲下身,挖了一捧雪,以之洗面。
“林卿,他們來了。”
老翁輕唔一聲,起身拍去了甲上的冬雪,悵然一歎。
“老於啊,你跟了吾多久了?”
身後,一個面上滿是溝壑的佝僂老叟拄斧笑道:“近六百年了吧。”
老翁略一抿嘴,淺笑道:“六百年,不短了啊。遙想當年,吾等自蠻荒歸來,在金殿之上受封領賞,皇主有意賜下九卿之位,可文武百官不肯相讓,皆出言勸阻。”
他憶起往昔之事,壯年酬志,建功立業,歸來卻是被奸人所阻。
“大周力士,位卑力賤,位列九卿,於理不合。”老翁微微眯起眼,問道,“老於,你說說,他們口中的理又是什麽?”
佝僂老叟略一搖頭,歎息道:“哪有什麽理,無非是為了一己之利罷了。”
老翁輕挑白眉,忽而放肆大笑:“老於啊,還是你看得通透。”
“理,利也。”佝僂老叟唏噓道,“大周只有九卿之位,卻有千百氏族門閥,吾等出身卑微,又性子執拗,便是那以仁義束己的三公,也瞧不起力士二字。”
唯有周皇,頗為仰仗麾下的近千力士,不肯令之受辱。
老翁撫掌,笑得猖獗:“蠻荒有一句古話,不與讀書人講道理。所以那一日,吾拔劍砍了四五人的頭顱。”
那時,老翁年少氣盛,提劍砍人倒也稱不上是居功自傲、恃寵而驕,無非是瞧不慣金殿上官官相護、排擠外人的腐朽世道罷了。
“皇主也樂得如此。”老於意味深長地道了一聲。
彼時,風雪愈發大了。
一襲紅裙領著十騎人馬提槍而來,距此已不足百丈。
“林卿,他們來了。”老於又催促了一聲。
“怎的來的這般快?”老翁低聲嘀咕了一句,而後自雪地裡拔出金斧。
“昔日,吾於金殿之上殺人,是皇主力壓百官才將吾等護下,還添了一個九卿之位。今日,吾等垂垂老矣,再不償還這份恩情,多半就來不及了。”
老翁撫著金斧,收斂起了面上的笑容,肅然問道:“大周力士,何在?”
“吾等皆在!”
百余人皆提起金斧,神情肅穆,視死如歸。
“此次東行,名義上是皇主之令,實則卻是吾親自進殿向皇主討來的口諭。”老翁將金斧抗在肩上,背對眾人,笑問道,“弟兄們,黃泉路上,可莫要怪兄長愚笨啊。”
眾人聞言,皆大笑不止。
“吾等能夠富貴半生,皆因皇主垂憐,古人言,士為知己者死,今日便是風雪埋骨,也無憾了。”老於緩緩挺直身子,之前瞧上去只有五六尺的身板立直之後,竟是有八九尺這般高。
“老於啊,今日的皇城內,南北兩街,怕是酒香陣陣、爆竹陣陣吧?”
大周力士,以古法藥浴破境,陽壽大多不足三五百載。
可他林啃虎在九卿之位上坐了整整四百年,文武百官盼他入土久矣。
而這一日,終是到了。
今朝瑞雪兆豐年,文武百官怕是會彈冠相慶。
慶他林啃虎埋骨東海、終食惡果,慶大周金殿上又空出了一個九卿之位。
“是啊。”身長八九尺的老於似是回到了年輕力壯之時,淺笑言道,“非但如此,那些個讀書人多半還會對吾等口誅筆伐。”
擅自領兵加害岐山公子,這名頭可不輕啊。
“吾只求無愧於心,哪管他生前身後名。”老翁撫須大笑道,“今日,皇城紙貴,也該讓那些個窮書生出些血啦!”
眾人皆笑。
漫天風雪中,有一抹紅衣提著一杆丈許長槍策馬而來。
紅衣懷裡躺著一個十一二歲的紫袍少年,身後跟著十騎人馬,皆身掛碧藍鐵甲,手握碧藍長槍。
鐵甲映雪,長槍乘風。
“吾等在此血染金甲,而他們不過是少了些許金銀,哪配得上出血二字?況且,皇城的讀書人可不窮困。”
老於瞧著已臨近身前的數人,微微俯身,認真問道,“林卿,吾等是戰死,還是自盡啊?”
老翁懷抱金斧,閉上雙眸,淺笑道:“大周力士,唯有戰死。”
老於微微頷首,喝道:“大周力士,死戰!”
百來人盡皆以拳捶甲,而後右腳後撤了半步,將金斧負於身後,齊喝道:“喏!”
……
大周皇城,鎬京。
內城金殿之上,皇主周文王坐臥於龍榻, 正閉眸假寐。
周皇隻隨意披了一件墨色長衫,便是入夢之時,眉宇間也有淡淡憂愁。
“武兒,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啊?”
龍榻左側,立著一個青年,身掛金袍,袍上繡有九條四爪金龍,腰懸一柄三尺螭龍劍。
正是數月前去南境邊陲陽關走了一遭的周武王。
“稟父皇,巳時。”
周皇不曾睜開眼,淡淡問道:“你進殿尋孤,有何事?”
周武王躬身一禮,恭聲言道:“殿外,文武百官已是等了二三個時辰了,兒臣特來問詢,今日父皇可還要早朝?”
“皇朝的規矩,你可還記得?”
“兒臣不敢忘,卯時上朝進殿,君臣商議百事。”
周皇淺笑一聲,信手拔出了武王腰上的螭龍劍,將之架在了青年的肩上。
“武兒,還有一條規矩,你怕是忘了。”
周武王倒也不甚驚懼,隻略一蹙眉,問道:“不知父皇指的是哪一條?”
瞧見武王面色淡然,周皇頓覺無趣,將長劍放下,歸入劍鞘。
“你在府中豢養了三千門客,皆有凌雲之志,此事甚好。”
周武王躬身問道:“父皇從不猜忌兒臣,為何今日又提及門客之事?”
周皇似是頗有些疲倦,閉眸歎息了幾聲。
“林啃虎,於吃龍,趙立春,顧三戰……”
這位大周最有權勢的男子,於龍榻之上喃喃自語了足足一百零六個名字。
而後,他睜開眼,望向東邊,悵然一歎。
“孤,要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