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刀甲?”紅袖柳眉一挑,“你小子又在算計什麽?”
兩月前,大夏塗山王夏侯遠赴岐山,登門拜訪了長公主,言之在東海之地遇見了公子姬夏。
這位昔日在岐山之上因靈根有疾而修行無門的落寞公子,於青潮之上被一尊長生佛渡入空門,已有了洗塵第四境的修為。
夏侯說,公子前途無量,欲向長公主借五百玄甲騎。
公主說,只求孩兒安平,而後遣她攜五百人馬日夜奔波,終是於半月前趕赴到了此地。
臨行前,公主曾有交代,便是五百人盡皆身死,也要護公子周全。
先前,八百南越騎阻路在前,紅袖自是知曉。
只是,隻憑她身後區區五百玄甲騎,去了也是添些人命罷了。
她倒是不懼身死,可這五百人未必都肯隨她赴黃泉。
幸甚的是,幾日前,大夏老皇主夏少康來了此地。
老皇主乃是入得天門近千載的人物,他要護外孫周全,誰人敢阻?
不過,紅袖沒想到的是,姬夏竟是借著身後百余舟上客,盡屠八百南越騎,安然走出了百丈埋骨地。
她差之天門猶有半步,靈識只能觀百丈物,自是不清楚這一日在千丈外懸瀑下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只知道,姬夏再也不是昔日岐山上那個寡言少語、恭順謙卑的孩童了。
“諸位叔叔,換甲吧。”
姬夏微微後撤了兩步,讓出了三丈白雪覆地。
五百玄甲騎面面相覷,卻不敢妄動。
“姬夏,你要做甚?”紅袖蹙眉問道。
姬夏瞧著那張熟悉的面孔,暗自喟歎一聲。
幼時,在岐山之上,偌大的姬子府邸內,隻住了四個人。
娘親是公主之尊,不會煮粥烹菜,府內的一應吃食都是由紅姨籌備。
姬夏也算計到了,他與五百玄甲騎並無交情,娘親定會遣紅袖、綠裳中的一人領兵東來。
他原以為,來的會是不染凡塵的綠裳。
因為府內總得留一人煮粥。
不過,比起嘴上不饒人的紅姨,少年還是覺著那個面冷孤僻的綠姨更讓人生畏。
姬夏淺笑一聲,自另一枚戒指裡摸出一杆丈許長槍,頗有些吃力地將之立於雪地之上。
“紅姨,這是給你的。”
槍身似是白璧勝雪,槍頭則似是一抹青潮,碧藍映天。
紅袖策馬上前,提起長槍,輕撫著槍頭,蹙眉問道:“器上七品?”
姬夏撓撓頭,側身望向瞎目青年,喚了聲阿桑。
“算是吧。”陌上桑淡然言道,“以七品沉鐵打造的槍頭,以氣力堪比長生者的古獸脊骨打造的槍身,鋒芒並不在七品之下,只是,欠缺了些靈性。”
姬夏隻給了他三十余鈞七品鐵,冶煉長弓不聽天廢去了二十鈞,打造六支七品箭又廢去了三五鈞。
余下約莫十鈞,被他煉了槍頭。
只是,氣力堪比長生者的古獸終究比不上入得天門的禽獸,脊骨還差了七品一線。
這也是長槍欠缺靈性的緣由。
姬夏眨了眨眼,一如多年前在岐山上,對紅裙女子捧腹笑言道:“紅姨,我餓了,想吃粥。”
紅袖聞言,不由心上一暖,面色也稍稍緩和下來,而後,她俯身牽起少年的手,將之拉上白馬。
“陳啟、王青,你等十人換上六品刀甲,隨吾殺敵。”
自一眾玄甲騎中走出十人,修為皆在洗塵第九境之上。
當先二人,更是堪堪登上了第十一境。
“玄甲騎不以古法藥浴破境,故而此地五百人大多還未能攀上第七境。”紅袖提槍指向西邊,淺笑問道,“瞧見五百丈外的那一座山嶽了嗎?”
姬夏坐在紅姨的懷裡,軟玉在背,面色微紅,輕唔一聲,應聲道:“瞧見了。”
不足二十丈高的山嶽,倒不如說是一方土坡。
不過,藏上千百甲倒是正合適。
“山嶽的另一側,是一百零六個大周力士。”
姬夏略一挑眉,想起夫子顏幸先前推算之言,不由心生服氣。
“紅姨,來者不善。”
此時,十位洗塵第九境之上的玄甲騎皆已換甲。
“就以這百人,來一試吾之長槍,如何?”
姬夏聞言,輕喚了聲“阿桑”,而後丟給提足來到身側的瞎目青年一枚戒指,吩咐道:“為陳啟、王青等叔叔,取十杆六品長槍。”
陌上桑輕“哦”一聲,捏起戒指,也不見他掐訣念咒,掌上便多了一杆碧藍鐵槍。
而後,他輕拍了一下槍身,便有長槍似箭,破空而去。
風聲瀟瀟,近到陳啟的身前,這位修為臻至洗塵第十一境的瘦削男子輕喝一聲,提起手中銀槍,刺向了飛來的碧藍鐵槍。
玄甲騎的製式長槍多是四品之境,陳啟修為不低,故而在昔日長公主出嫁之日,被賜下了一杆五品銀槍。
此一杆槍,伴他已有兩百載。
可今日,寸寸而斷。
碧藍長槍刺破了銀槍,自槍頭至槍尾, 寸寸而折。
而後,這一杆六品長槍堪堪停在了陳啟的面門前,不遮鋒芒,甚是猖獗。
“請,受槍。”瞎目青年淡淡道了一聲,也不等陳啟出言,自顧自地又摸出一杆槍。
這一杆,是王青的。
前車之鑒在此,王青自是不敢怠慢,提起周身靈力,手中銀槍似是大蟒吞山,向前刺去。
只是,依舊無用。
銀槍寸寸而折。
一杆碧藍長槍停在了王青的面門前,只差半寸就能刺破他的額頭。
陌上桑並沒有停歇,也沒有因耍了幾招唬人的伎倆而面上生喜。
須臾間,十位洗塵第九境之上的大夏玄甲騎,人人額前多了一杆碧藍長槍。
此一幕,姬夏背對眾人,並沒有瞧見。
可五百玄甲騎卻是瞧了個分明,瞧著那一個面色淡然的瞎目青年,皆心生驚懼。
怪不得,岐山公子能從八百南越騎手下偷得生路。
紅袖微微眯起眼,不由多看了一眼身側的陌上桑。
她不得不承認,這喚作阿桑的瞎目青年,修為多半在她之上。
而且,遠勝於她。
對於陌上桑的放肆之舉,她倒是並不在意,她與這五百玄甲騎也無多大交情。
讓陳啟、王青等人吃些苦頭也好,省的日後惹是生非。
而後,紅袖淺笑一聲,面帶肅殺,大喝一聲,策馬而去。
姬夏感受著軟玉在背的顛簸,頗為慵懶地倚靠在了紅姨的懷裡,輕聲呢喃道:“紅姨,我餓了,想吃粥。”
這一次,是真的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