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老徐右掌探出,小臂往下一砸。他小臂上該當裝著鋼爪之類的護腕,兩下碰撞,聲音清脆,瓦罐登時碎裂,裡邊的骨灰往外迸濺揮灑。蕭瑜心中痛極。他歷盡艱辛,九死一生的運送師伯的骨灰來到故土,卻在這最後時刻保護不周,當真心如刀割。
那碎片尚未飛散,便覺頭上一黑,被人用麻袋當頭罩落。那人手法好快,麻袋一經套入,便雙手撥轉,將蕭瑜頭下腳上的轉了過來,用口繩兩下收緊,隨手一擲,扔到了旁邊的板車上。他套人、轉人、系繩、擲人,一氣呵成。
骨灰倒是並未散落,都落入了麻袋之中,那瓦片卻飛向半空,將蕭瑜的頭臉割裂得血水淋漓。
只聽那老徐輕笑道:“方述兄這手倒轉乾坤可使得越加熟練了,當真漂亮利落。”
那方述的嗓音清涼柔和,甚是悅耳,道:“正好讓骨灰碎片抹他頭臉全身,這小子壞了堂主大事,殺他之前,不好生折磨一番,實在對不住你飛天神抓徐兄親自動手來抓拿這個小賊呀!”
這徐兄徐天雄聽方述言語間抬舉吹捧,甚感自得,哈的一笑,道:“方述兄的劈空掌已得崆峒派真傳,那才是了得。”
兩人互相吹捧,已有另外兩人扔到車上幾個麻袋,似是裝了米面,分量沉重。他們又都是著意折磨,故意抬得老高,重重落下。頭兩袋米落下,蕭瑜尚且呻吟回應,四五袋米落下,壓在蕭瑜身上,更使他動彈不得,呼吸維艱。
幾聲呻吟,便如蚊蠅飛舞,幾不可聞。蕭瑜頭臉之上,嘴角鼻中,滴落了的黑血滲出麻袋,洇濕車板。
這兩人武功不俗,來歷不凡,蕭瑜微一沉吟,便即想起,是了,這兩人是石發虎的屬下。不知為何,卻在這裡被他們撞上,看來我終究性命難保。我若早行一步,回到船上,這幾個惡人,便不會將我抓住了。
轉念又想,幸虧自己早些下船,才免得連累韓老伯,否則的話,以他們這麽高的武功,這般大的勢力,既然看到自己,也徒然為韓老伯招惹禍患而已。
他這樣暗自慶幸,那韓老伯往他所去的方向張望,不見蕭瑜的身影,還暗自詫異,以為蕭瑜那般無精打采,並非生病,只是暈船所致,一回到地上,便即恢復元氣,生龍活虎呢。否則的話,他怎麽會轉眼間就健步如飛,不見了身影呢。
板車顛簸行進,迂回行進。蕭瑜奄奄一息,昏沉渾噩,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被人從車上提起,打開口繩。他察覺到那人要將自己抖落出來,心中一動,慌忙掙扎著站起,爬了出來,一邊將麻袋抱在懷中。
不及見到那人的形狀,便磕頭作揖,口中嗚嗚啊啊,雖然含糊不清,無法說話,那意思卻再也明顯不過,要讓那人手下留情,將這個麻袋給他。
那人知道蕭瑜是唯恐師伯的骨灰被灑了出來,臉現不忍之色,點一點頭。見蕭瑜雙手顫抖,想要將麻袋收攏折疊,也是難以做到,那人默默的將麻袋折疊收好,團成一團,塞到他的褲腰上。蕭瑜點頭哈腰,躬身道謝。臉上的血珠滴滴滾落。
那人不忍看他,轉頭歎息,後退了一步。
蕭瑜聽到石發虎的聲音響起,道:“怎麽只有他一個,他師伯呢?”
徐天雄恭謹答道:“這小子抱著一個骨灰壇,只怕他師伯已然死了。”
石發虎哦了一聲,道:“轉過身來。”
方述飛腳踢蕭瑜右胯,將他硬生生踢得旋轉半周,待他雙足不穩,將要落地,順手提起一個麻袋,墊在他的臀下。
蕭瑜慢慢坐倒,偎著麻袋。兩下裡湊合得恰到好處,便如演練過多遍,配合好了一般。
石發虎見方述見機明快,身手高明,右眉斜挑,向他讚賞一笑。待見到蕭瑜的面孔,但見他面目模糊,臉上傷痕累累,舊傷摞新傷,脖子細弱,下邊連接著肩胛骨鼓楞楞的奓起。渾身上下瘦得脫了形,眼睛之中,一片死氣沉沉的絕望。
石發虎看得惡心,皺眉轉身,向徐天雄擺擺手,道:“去到城外南郊,找個荒僻地方處理了。”
聽得徐天雄應了一聲,讓屬下將麻包卸下,讓一人將蕭瑜推著板車,走出這個大院。
蕭瑜便如行屍走肉,毫無反抗之意,石發虎不由得心中奇怪,道:“玉面郎君蕭仲常當年威名赫赫,如日中天,出了名的風流倜儻,下手無情。但凡與他有過節的, 任憑你家世顯赫,勢力龐大,無不是膽戰心驚,杯弓蛇影。只因玉面郎君不僅武功高絕,而且機智奸詐,人所難料。而他睚眥必報,從來不爽。當真是令人談虎色變。想不到他去世之後,獨生兒子卻是這般窩囊模樣。咳,我幫他去掉這個不肖子,也算為他做了件好事。”
蕭瑜躺在車上,出了院門,直往南郊而去。
這裡地處偏僻,路上沒有行人,遍地柳樹,樹蔭匝地,光影斑駁。他看著徐天雄走在頭裡,左手反背在身後,五指不斷措捏,俯身撿起一塊石子,忽地投入右邊叢林,一隻覓食的野貓慘叫一聲,一躍而起,隨即直直落地。
貓頭上一片血肉模糊,已被他石子射死。
這人生性殘忍,出手狠毒,武功又是高極,蕭瑜知道,這次落到他的手裡,是萬難逃脫了。到這個時候,他已心如死水,對於自己全不抱希望,但盼著臨死之前,來到師伯所說的那塊墓地,將他下葬,了卻這塵世間的最後心願。
念及此處,不知又從何而來一股力氣,翻身便要下車,肩背被人按住,聽到一人說道:“不要動!”
一張臉探將過來,舒臂將一個酒壇放到身旁。竟是那好心幫他折疊麻袋的漢子。那漢子示意他安靜,又將一個酒壇故意放下,再拍拍一個鐵鍬的木柄。
那鐵鍬是徐天雄示意他專門帶上,為處理蕭瑜而用,他此時故意提點,卻是他明白蕭瑜的心意,告訴蕭瑜,他會將師伯掘土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