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傑見陸振受到沉重打擊,勸道:“乾軍統的,就不能婦人之仁。否則,送命會是你自己。你今天就不要上班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陸振沒有回應杜文傑,歪歪斜斜好不容易走到門口。扶著牆壁,拖著無力的身軀緩慢往回走。
當他來到室外,一陣猛烈的風,竟將他吹倒在地。東北的雪是寒冷的,東北的地是冰涼的,卻敵不過他內心的溫度。
他的心,已經冷到極致。
軍統內最信任的人,從一開始就是仇人的臥底,這種背叛和反差,誰都受不了。
他不知道,是如何摸回家的。一頭栽倒沙發裡,用毯子蒙住腦袋,試圖掩蓋這段記憶。他情緒混亂,心情糟糕,完全亂了方寸。
不知過了多久,他拿掉毯子,令人悲傷的記憶並沒有被掩蓋住。事實就是事實,不管多麽殘酷,也要接受。
經歷了最信賴之人的背叛,軍統之內,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人。
杜文傑剛剛讓他知道,他們是什麽身份,是幹什麽的。軍統,不就是無所不用其極麽?
這回,他徹底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沒有了信任,既然是敵人,那為什麽還要念及虛假的舊情呢?
沉浸在記憶和情感之中,只有他自己而已。
他不能婦人之仁,否則,會送命。
現在,鄭保國口中的三個人,全部出現。李鐵柱,劉義,還有趙海全。
趙海全,成天跟他坐在一間辦公室的同事,仇人的臥底,陸振對他仍然要向往常一樣。
這時,屋外傳來敲門聲。他小心翼翼地從門縫中偷看,趙博站在門外,時不時地左右觀望。
趙博剛進屋就說道:“小陸,你讓我查的事查到了,購買軍火的人果然是九龍幫。而且我查到,他們今晚會進行交易。”
“今晚?”陸振恨為難。趙博的消息來的及時,卻也不及時。今晚就交易的話,他來不及去山上找馬真。再者,即便馬真帶著全部人馬來了,就他們那武器裝備和人手,恐怕打不過。
怎麽辦?怎麽辦!這批武器裝備,他勢在必得。
陸振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十分焦急,趙博問道:“有什麽問題麽?”
“問題就在於,誰去搶這批軍火。”
“你找不到人?杜文傑也不能聯系到人麽?”
“不行!”他擺擺手道,“這件事,沈陽城內誰都不能知道,我自己需要這批軍火。”
趙博試探著說:“如果這樣的話,或許我能幫忙。”
陸振愣了一下,趙博一個文弱書生怎麽幫忙?難道,找一批老師和學生,去跟流氓和軍人搶東西麽?
不對,趙博是老師不錯,可也有著特殊的身份。
“趙老師,你的意思是……”
“我的上級猜到可能要對這批軍火動手,所以提前調來一個小分隊,現在駐扎在城外。”
“你們膽子真大呀。”陸振十分佩服地說,“你們不知道,現在正在打仗麽?敢派人來沈陽城?你們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我可是軍統。”
趙博堅定地說:“我們對你的人品充分信任。”
陸振頓時語塞,呆在那裡,看著眼前文質彬彬的趙老師。
趙博,趙博的上級,還有城外的小分隊,對一個敵人的人品充分信任。陸振可是連軍統內部的自己人,都不信任,剛剛又經歷了最殘酷的背叛。
他們這群人,憑什麽相信一個敵人?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一群人?
陸振聯想到就義的五個老師,
那是五個正義正直的人。還有寧可咬舌自盡,也不想暴露同志的薑鵬,那是一個勇敢的戰士。 陸振不禁對眼前的這些人,心聲好奇,便提出了一個過分的請求,想要看看城外的小分隊。
他是軍統,是特務,是趙博的敵人。如果讓他過去,把情報匯報給軍統,這個小分隊將無一人生還。
如果被拒絕,他不會說什麽的。可偏偏趙博的膽子很大,竟同意了他的請求。
二人穿好衣服,避開軍統的眼線,偷偷溜出了城。
陸振不禁好奇地問:“趙老師,你的上級為什麽對我這麽信任?”
“所為虎父無犬子,你的爺爺陸耀華是英雄,你的父親陸康是英雄,所以你定然不會是壞人。而且,我跟你接觸了很長時間。你有良心,品行正直,心存大義。”
“可我們畢竟是敵人呐。”
“我相信,你會明白,誰才是你的敵人。”
陸振不再說話,因為他覺得,他沒有趙博說得那麽好。
二人來到一個偏僻鄉村,村子很小,並不起眼。趙博敲了敲一戶人家的大門,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她認識趙博,又看了看身旁的陸振,沒有懷疑就讓他們進去了。
老太太的院子很大,房子很多。以前,這是個大戶人家,子女眾多。後來日本人打了進來,她的孩子要麽被抓取當勞工,要麽被殺害。剩下的為了報仇,都去參軍保衛家園。
現在,偌大的院子,只剩老兩口。
陸振跟著趙博進屋,發現屋內有十幾個人。他們穿著老百姓的衣服,個個精神抖擻。
你會覺得,他們身上,散發著鮮活的氣息。尤其他們的眼睛,清澈透明。
這是一雙雙乾淨的眼睛。
陸振仔細看了下他們的裝備,按理說特意調來的小分隊,裝備應該十分精良。可跟國軍真正的精良武器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恐怕,就連今晚要搶的裝備,都要比他們身上的好。
趙博介紹,帶隊的是陸隊長。
二人握手的時候,陸振能清楚地感受到陸隊長的熱情,那是發自內心的熱情。燦爛的笑容,不是虛假的雕刻出來的笑容。
三個人攀談了好一陣兒,陸隊長見時候差不多了,因為晚上有任務,打算睡一覺。
於是,他們擠在老太太的空房子裡。坐在地上,倚著木櫃倚著牆,抱著槍倒頭就睡。
尤其陸隊長,他挑了一個距離火牆最遠的地方,也是屋子內最冷的地方,把熱乎的地方留給了自己的同志。
真實,這是陸振見到陸隊長後,最直觀的感受。
大概他在軍統混久了,這種特別單純簡單的東西,令他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