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星闌,漏斷人初靜。
蟲鳴聲為這個清寂的夏夜添了幾分生氣,映襯著若有若無的月光,朦朧而又幽美。
只是在這樣一個地方,如此幽美的夜景也染上些愴然的色彩。
白色的綾緞,輕柔地在風中飄舞著。
漆紅的柱子上,投著風中搖曳的燭影。
白緞飄拂著,掩著搖曳婆娑的燭火,交錯的光影,把整座大堂襯得格外陰森詭異。
陰森也是正常的,這座大堂本身就該陰森。
原因很簡單,這是座靈堂。
晚風吹過大堂,吹起輕柔的白緞,吹亂了靈前的白燭,吹過黑木的棺材,吹在少年的臉上。一陣過堂風,在夏夜裡卻讓人感到絲絲寒意。
黑木棺材,木質細膩,上面漆著金紋,左邊畫著雙龍戲珠,右邊畫著百鳥朝鳳,上翹的棺頭上是張牙舞爪的金龍。棺蓋和棺身扣得嚴絲合縫,不細看都看不見縫隙。
人生前體體面面的,死的時候就要體體面面的,棺材也得體體面面的,是這樣吧……
少年跪在靈前,看著這個奢華的棺材,靜靜地想著。
晚風調皮地拂起他鬢邊的發絲,少年喃喃地道:
“父親啊,可你平時從來不穿華貴衣衫的……現在死了,卻被裝在這個華貴棺材裡,想必難過得很吧?”
聲音極輕的,如同夢囈一般。
少年跪在靈前,一身素淨的白衣,略顯單薄的身子挺得筆直、微微顫抖。
他面容生的清秀,帶著股書卷氣,此時卻面色蒼白,緊閉著眼。一頭黑色長發,一支木筷束起發髻。
偌大的靈堂,空空蕩蕩,掛著白綾,點著燭火,除了樸素的白衣少年以外,就只有晚風在獨舞。
“父親,三天了呢……明天就是你下土的日子,你平時老念叨著自己半截身子已經埋進黃土了,現在正好,全埋進去了。”
少年聲如蚊呐,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著棺材說話。
“我來這兒已經八年了,也做了你八年的親兒子。明天……明天我也就要離開陳家了。”
一邊低聲說著,少年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很有靈氣的眼睛,此時卻帶著疲憊和憔悴,同時深邃的瞳孔裡藏著許多說不清的情感。
視線漸漸模糊,少年陷入了回憶。
……
三天前。
他的手蠟黃枯瘦,像鷹爪一樣緊緊地抓著少年的手臂。
他躺在病榻上,就像過去的幾個月一樣,一天比一天消瘦。
可是少年記得的,過去父親的手厚實溫暖,何時就變成了現在如枯柴一般?
過去父親始終豐神俊朗的面容,何時就憔悴得垂垂暮已?
過去高大偉岸的父親,何時就到了風燭殘年、行將就木之時?
少年跪在他的床前,牙齒咬著嘴唇,全身發抖,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叫著:“爹,爹,爹……”
病床上的他已經沒有能力再睜開眼睛了,早已皸裂的唇瓣中似乎想要吐出什麽字眼,但費盡全力地蠕動一陣,隻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少年緩緩地低下了頭,那隻如鷹爪般緊緊抓著他的手,父親的手,已經松開……
那隻手緩緩落下……
落下……
這一幕映入少年眼簾,如黑白電影定格一般,慢動作,回放……
少年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抬起頭,生怕眼裡醞釀著的什麽東西流下。
他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軟弱的樣子,
盡管父親已經永遠看不到了。 他跪著的身子挺得筆直,盡管已經抖如篩糠,盡管腿已經完全沒有知覺。
一聲嘹亮中帶著尖刺的聲音瞬間傳遍了整個陳家:
“家主離世!”
這一間房門外,突然哭聲迭起,有婦孺的抽泣聲,有嚎啕大哭,有捶胸頓足的哭訴聲。
哭得異常悲傷,就好像真的一樣。
這架勢,就好像陳家全家的人都死了親爹似的……少年竟然自嘲地笑起來。
陳家,炎黃王朝一大家族。
少年的父親,就是陳家此代家主,陳長寧。
這一代家主,已經是陳家第三十七代,炎黃王朝前鎮東大將軍,曾任天下兵馬大元帥。陳長寧年輕時領兵滅過匈奴,挑過韃子,立下赫赫戰功,也曾是位極人臣的存在。
只不過近些年來,陳長寧辭官回鄉,陳家後輩後繼無力,陳家才稍顯頹敗之勢。
半年前,陳長寧戰時舊傷爆發,一病不起,尋遍天下名醫也隻得到一個答案:藥石無醫!
想起這些,再看看眼前已經永遠閉上雙眼的父親,少年深深地呼吸著,好像這樣就不會把淚水流下來。
很快,陳家人們就打開房門魚貫而入……
剩下的事和少年並沒有什麽關系了。
有誰會指望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做什麽呢?哪怕這個少年是陳家大少爺,陳家家主的繼承人。
而且,現在說家主繼承人……恐怕未必了……
接著,所有的一切就好像提前排練過千百次一樣。少年被擠到門外,看著一群親戚們忙前忙後,非常迅速地準備著喪事。
演得真像啊……少年搖搖頭,輕輕地邁開步子,離開了。
父親走了……
陳家嫡系只剩下他一根獨苗。
誰還會在乎他這個陳家大少爺?
至於父親的後事,有人會安排的。盡管他們的虛偽讓少年覺得惡心,但無所謂了,人都死了,現在總之讓父親體體面面地入葬,也就夠了。
他理了理頭髮,整理了一下早已褶皺不堪的白色衣衫,強硬地命令自己麻木的雙腿向前走去。
少年突然又停下,回頭望去。
陳長寧的床正對著門口的。
透過一群人的縫隙,少年看見了父親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眼中剛有潮濕,少年就緊緊閉上了雙眼,緩步離開……
……
這三天以來,少年來看過父親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要這樣回憶一遍。
父親死後三天的這個夏夜,他跪在棺材前面,再次回憶起了這點點滴滴。
也許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靈堂很寂靜, 除了外面的蟲鳴,少年低低的呼吸聲仿佛就是所有的聲息。他拿白衣的袖子抹了一把臉,然後輕輕地拍了拍眼前的棺材。
父親,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呢。
八年前,就是我六歲那年,記得我曾經生過一場重病嗎?那次我已經命懸一線,幸虧一個雲遊四方的老道士妙手回春,才挽回我一條性命。
其實不然,那次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現在的我,並不是原來的我。
我來自一個叫做地球的星球,一個叫做華夏的國家,那兒科技很發達,是一個先進的文明。
一次意外事故,我來到了這個世界。
用我們那兒的話說,這叫穿越了。
所以啊,父親,八年前我重病後醒來時,早就是另一個人了。
但是,真的,父親,您就是我真正的父親,我這八年來都是這樣想的。
少年一手撫著棺頭,這次卻並沒有自言自語。他害怕有人在偷聽。
想到這兒,少年結束了自己的內心獨白。
如釋重負一般,他心裡放下一塊重石——壓在他心頭八年的重石。
從八年前,他大病初愈醒來時,看見守在床頭的陳長寧。
父親那濕潤的眼眶和激動的神情,成為他這一世中最初的記憶。
那時,他就已經決定了一件事:
不管前世如何,過去的終究過去,那些都回不去了。
這一輩子,我的父親就是陳長寧……
而我,陳家大少爺,陳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