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陳長寧死後三天。
陳家靈堂,此時卻不止有棺材前的白衣少年陳安道。
靈堂外,稍遠一些的地方。
“怎麽樣,他都說些什麽了?”
“都是些懷念自家父親的平常話語,並沒有什麽奇怪的。”
“你可確定?沒有遺漏?”
“三叔,只有這些了。”
“呐……嘖嘖,不對啊,這小子三天來什麽也沒乾,難道老東西沒把那個地方告訴他?”
“侄兒不知,興許少爺還不打算去那個地方。”
“少爺……真的還能做少爺嗎?”
“三叔”很是感慨,陳長寧死後,嫡系只剩下這無根浮萍的少爺……這種沒有支撐的情況,“少爺”也只剩下個名頭罷了。
“是,三叔,您說的對。”
“嗯……這樣,你去靈堂外面繼續守著,盯緊了那小子,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要密切關注。以你的功夫,諒他也發現不了。”
“明白,那侄兒先去了。”
“去吧。”
借著不算明亮的月光,遠處房簷上兩個模糊人影依稀可見。其中一人輕身躍起,一個滾翻,縮進了靈堂邊上的陰影裡。
猛地。
“錚!”
一聲悠長的劍鳴,空谷清泉一般悠遠空靈。不帶半分殺氣的劍鳴,反倒悅耳。
然而效果卻截然相反。
陰影中滾出來一個男子身影,渾身抽搐,“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月光照在他臉上,毫無血色,表情痛苦而扭曲。
那男子也知道對方懶得取自己性命,否則此時自己早已一命嗚呼。當下不敢再逗留,男子腳下風聲動,顫顫悠悠地躍起,回到了原來那條房簷上。
“三……三叔,有人。”
“嗯?怎回事?”
被稱為“三叔”的男子看見他那憔悴模樣,心頭一驚。
他“呸”的一聲,又吐出一口黑色淤血,顫聲把剛才的情形說出,言語間還心有余悸。
一聲劍鳴響過,他已經身受重傷,這又是何等高手?
“三叔”沉吟片刻,捉住他的手腕,粗略地把了把脈,隨後就毫不猶豫地道:“快走,這回碰上高手了。”
那男子都快哭了,我知道是高手啊,這還用你說……
不過當下顯然不是說閑話的時候,“三叔”負起那男子,身形極為迅速,幾下騰挪就離靈堂遠去,不見蹤影。
嘖嘖,這二愣子也真好騙……“三叔”暗暗想著,陳長寧果然是安排了後手,他這次帶著那人一起來,就是為了充炮灰試探一下。
不然呢?難道他還以為,若真有了仙緣,自己還打算和他一起分享?
“三叔”搖了搖頭,腳下不停,打算先把背著的人送回去療傷。畢竟用來當炮灰歸炮灰,“三叔”還不打算就這樣讓他死了。
然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的身後,男子從大腿內側抽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男子眼中鋒芒閃過。
沒有任何猶豫,“噗”的一聲,那把匕首已經刺入了“三叔”的心臟。
“啊!”
月光下,一朵血花綻開。
奔跑中的“三叔”瘋狂地甩下了背上的男子,自己嘭地倒在了地上。渾身抽搐,眼珠子鼓的要突出眼眶,死死地盯著後面的那個男子。
他到死也想不到,這個平時愣頭愣腦的後輩會這個時候出刀。
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就落在那男子身邊不遠處。 男子表情扭曲,緊緊捂著胸口,嘴裡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汩汩流出鮮血。
他的眼裡,非常平靜,乃至於冷酷。
等了好一會兒,直到“三叔”已經一動不動,確認這已經是一具沒有生機的屍體,男子才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咳咳,真把小爺當馬前卒了,咳咳……”
“仙緣?即便有那也是小爺的……咳咳……”
一隻手撐著地面,男子掙扎著起身,另一隻手撈過身邊的匕首,插回大腿內側的皮鞘裡。然後他顫顫巍巍地起身,不管滿身的血跡——既有他自己的,也有那“三叔”的——他抹了把嘴邊,扶著牆踉踉蹌蹌地離開。
剛才那聲慘叫一定有人聽見了,陳家人身負武功的不少,他要盡快離開。
說來可笑,同是血脈相連,卻互相算計,轉眼之間……已有一人橫屍。
……
歸劍入鞘,老者愛惜地撫摸著精致的劍柄,就好像撫摸著自己的孩子。
“陛下,那人,需不需要卑職處理掉……”
言語中,帶著淡泊悠遠之感,但意思卻和“淡泊”二字毫不相乾,反倒是殺意凌然。
就和老人的劍一樣。
另一個聲音隨即響起,卻是一個威嚴的中年人。
“不必了,連你出劍一寸都扛不住,無需在意。”
借著朦朧的月色,看得見,靈堂外的一棵古老槐樹上面,兩人巍巍坐在樹巔。
老人一身粗布衣衫,如同鄉野之間的普通農夫一般。而旁邊的中年人身著白色儒袍,像個文士打扮,卻有著掩藏不住的威嚴鋒銳之氣。
老人對中年文士說話都是畢恭畢敬,且稱為“陛下”,不禁就讓人產生了些聯想。
剛才的爭鬥,兩人自然親眼目睹,只是卻無動於衷。
“那孩子,朕覺得不錯,和陳將軍很像。”
“陛下,那是自然,陳將軍當年如此神勇,虎父又哪裡會有犬子?”
“你說得對……只可惜,他卻英年早逝啊,唉……”文士悠悠一聲長歎,甚是愴然,很快又接著道,“陳家這檔子事,亂七八糟。”
“陛下,自今日我們到達陳家,所見所聞,陳將軍走了,他身後之事卻不得善了。”
“陳將軍是朕的將軍,是炎黃的鎮東大將軍!陳家人當真以為,陳家的家產就是他們可以隨隨便便取了的!簡直不把朕放在眼裡……”
“陛下,消消氣,切莫急火攻心傷了龍體。”
沉默良久,中年文士似乎平複了心情,轉而道:“你說當年,若是他受了朕封的定國公,哪兒來這麽多事情……只是,唉……苦了安道這孩子了。”
老人不敢答話,當年陳長寧拒受封爵,可是把陛下氣的不輕。
而若是陳長寧當時封了定國公,今天的陳安道自然順位繼承定國公的爵位,而有了這個身份,陳家之事就定了。
如今,子承父業是天經地義,陳家人當然不會做出把陳安道踢出去的行為,這麽做就是蠢蛋。陳安道自然是可以順利地繼承家主,但……一定只是個傀儡而已,陳家的權力早已落到了某隻旁系的手裡。
這樣做,沒有人敢說什麽,陳家嫡系現在只剩下陳安道一人,沒有人能夠提出反抗……包括當今皇上在內,都沒有名正言順的理由來反對。
這些,早就是被人計劃好了的。
過了好一會兒,察覺到身邊的文士沒有暴怒,老人暗暗松了一口氣,躊躇著開口:“陛下,那兩人口中的仙緣……”
“仙緣?你也是老糊塗了,朕統領著這炎黃的萬裡江山,靠的可不是什麽仙緣!怎麽,你真的相信天上有什麽神仙?”
察覺到中年文士的聲音已經帶上幾分冷意,老人心頭警覺。
伴君如伴虎,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觸了這位的逆鱗。他突然想起來,當今皇上最厭惡的就是這些仙神傳說。
“卑職並無此意,只是陳家祖上畢竟……”
“嗯?”文士冷冷地瞥過來一眼。
心頭一凜,強烈的求生欲讓老人把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呵,豈不聞,子不語怪力亂神?”
文士的聲音傳來, 似乎已經恢復了正常。
老人大氣也不敢喘,手心被冷汗浸濕。他知道,剛才自己差點就在鬼門關走了一圈。
“不過……陛下,讓這些人知道了所謂的仙緣,對陳將軍的孩子就不利了。”
老人急忙說道。
文士右手支著下巴,仿佛想起了什麽,又好像在思考什麽。
老人靜靜地等著,不敢有絲毫打擾。
中年文士思忖片刻,很快就囑咐道:“嗯……那這樣,這事情,朕和你都不方便直接出手,否則越攪越亂。你明日遞個信給雲泉山莊,叫‘雲中月’和‘雲中鶴’守著,免得出了什麽閃失。”
老人應了聲“是”,不敢多說一句。
“只是恐怕這孩子真的守不住陳家大權,朕又無法插手,這個……”
老人聽見文士的話,眼中靈光一閃,當即道:“陛下可是已有對策?”
文士棱角分明的臉上露出罕見的笑意。
老人方才松了口氣,他猜對了。當今皇上的脾氣是極其怪異的,老人能夠從他登基時就跟隨到今天,除了君臣之誼以外,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這“解語花”的本領。
“陳家如此作為,雕蟲小技而已,待明日看好戲吧。”
“陛下英明。”
沉默了一會兒,老人突兀地開口:“陛下,我們……好像被發現了。”
中年文士向下看去,大槐樹下,不遠處,白衣少年雙眼明淨,淡然地盯著自己。
“唔……有意思,無妨,我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