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雲趕回酒泉時,臨寒、席亮和明汲一乾人等都在酒泉城門處等候。
他在鸞鳥的背部下達指令,“席亮,你去通知張奇,嘉裕山隘口所有軍民,即刻返回酒泉城,另外讓阿那瓌帶著那一萬騎兵殿後護送。”
眾多神祗在距離昆侖山不到一千裡的地方大戰,他擔心獸族人會借機來攻擊。
返回虞文館之後,林沉雲安置好慕蘭,便讓衛兵去通知酒泉郡六品以上官員,全部到虞文館議事。
西方的天際之上,此刻遙遙可見雷電和烏雲閃現,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舉世罕有的天劫。
半個時辰之後,宋望臨帶著酒泉郡十多名官員來到虞文館。
索浩林以及敦煌郡四五名官員也在此列。
“獸族人這兩天很可能會大舉來攻,眼下我們必須得做好三件事,一是城防,此乃重中之重。二是安撫民心,酒泉郡的百姓沒有見過獸族人,一旦親眼見到他們的凶狠和殘忍之處,定然會恐懼不安。三是預留後路,假若交戰不利,要立刻準備後撤,而且張掖不能留,要直接遷到武威。”
此刻林沉雲已經沒有過多的時間,讓一眾人商議再采取最優解。
這是他帶慕蘭回來的路上想過的,之所以沒有像在敦煌一樣立刻就棄城而走,主要考慮到陸吾神以及那頭神勇無匹的白虎不在。
此刻,他們這邊也有些堪稱大宗師的修道者。
宋望臨對前兩條沒有什麽意見,但此刻酒泉郡加上自敦煌而來的大軍,有十余萬之眾,他不太理解,這都要逃得話,那大晟朝和獸族人以後還能怎麽打。
但他生性穩重,這些話雖然在心頭轉了一遍卻沒有說出來。
索浩林見識過獸族人尤其是陸吾神的神勇,對於林沉雲他提到的三點毫無意見,如果這位天可汗想要依照之前的策略向武威靠近,他絕對全力配合。
兩位最高級別的官員沒有說話,余人的人自然都不敢貿然發表什麽言論。
林沉雲見他們都沒有異議,就開始著手人事調配。
“敦煌城軍民進城之後,安撫民心的事索長史帶著下屬官員們去辦這件事,千萬不要引起騷亂。王將軍,你帶人現在去布置城防,大弩手要遍布城牆的每個角落。宋郡守你帶著本郡守軍作為預備軍隨時準備好頂上,另外你還需要發布通告讓下屬縣村的百姓盡快向郡城靠攏,至於預留後路撤退之事,一定要保密,這種事情悄然做準備就好。”
一眾人等待林沉雲把諸事安排完畢,悄然退去,各忙各的工作。
不一時,酒泉郡城頭燃起烽火。
漆黑一片的郡守府很快燈火通明,一應大小官員乃至跑腿衙役全部在這夜半時分爬起床,趕往辦事衙門。
索浩林在虞文館偏殿開始安排接納安撫敦煌城百姓的事宜。
林沉雲回房看過慕蘭一次,她眉頭微蹙,仍在昏迷當中,不過呼吸很是平穩,看得出來玄瞳當時下手很有分寸,並沒有傷到她。
他從臨寒口中得知,他和慕蘭離開嘉裕山隘口之中,酒道人和許記圖全被玄瞳打成了重傷,此刻不知道蟄伏在何處療傷。
這讓頗有些內疚,如果不是因為他和慕蘭,哪怕酒道人不如玄瞳,自保能力總該是有的,他本是四方守護使中最強的存在。
席亮通知完張奇和阿那瓌,趕回虞文館複命,但是他的坐騎金雕在看到站在虞文館屋脊之上的鸞鳥之後,驚慌著不敢靠近。
這隻金雕已經是雕類之中的異種,
神勇非凡,可搏殺獅虎,然而鸞鳥畢竟是傳說中的神鳥,它自然遠遠不及。 席亮無奈之下,隻好讓金雕飛遠,自己進虞文館複命。
“你的猜測果然不假,獸族人之前一直在敦煌和酒泉的中間地帶徘徊,但是現在開始向酒泉進發了,有三四萬之眾。”
他傳達過林沉雲的命令之後,順便向西勘察了一下敵情,一直四處遊蕩的獸族人已經大軍集結,向酒泉而來。
林沉雲計算著獸族人的速度,三百多裡對於他們而言,或許用不了一天,最遲明天午時,定然會抵達酒泉。
他讓席亮去通知明汲他們師兄弟,今晚先好好休息,也許接下來兩三天他們可能都要徹底不休。
靠著大弩和普通的戰士,他根本就沒有多少的信心,對付獸族人,明顯席亮和明汲他們師兄幾人的范圍性攻擊法術更加的靠譜。
待身邊所有人都離開,他猛烈地咳嗽了幾聲。
劇痛自身體內的髒腑傳達而來,撕心裂肺。他被玄瞳所傷,傷勢極重,此刻沒有征兆的爆發。
坐在屋脊賞月的臨寒,聽到咳嗽聲之後,跳下屋頂,他拍拍林沉雲的後背,說道:“你先睡吧!睡一覺起來,傷勢就好的差不多了。”
林沉雲搖了搖頭,他想等慕蘭醒來之後再休息。
然而,臨寒目光中突然散發出異樣的光彩,他看到之後,心神一陣恍惚,而後疲憊感驟然襲來,他甚至來不及掙扎一下,就失去了意識。
臨寒扶住他栽倒的身體,“你還硬撐,再撐下去,你可就廢了。”
他從衣襟中取出一個青綠色的瓷瓶,然後從中倒出一顆青碧色的丹藥,喂進林沉雲口中。
“這是我們歸墟的青龍金穗丹,可以快速的幫你自愈傷口,我再拉長你的夢境,明天午時前我肯定能讓複原的。”
他略有些吃力的抱起林沉雲,把他放在床上。
林沉雲睡著之後,做了一個極長的夢境,這個夢像是貫穿了他的半個人生。
夢境從他在長安降生開始,一直到無垢的飛升。
他對黎落這個名字非常陌生,以至於夢境中吳磊或者黎逸之叫他,他都反應不過來。
這近乎十九年的時間,他在長安呆了整整十六年,那十六年他作為塵世的普通少年,與吳磊相伴長大。
而後,謝清和下山,作為護道人帶他去昆侖。
那三年間他跟隨無垢修習道術,以及探究天地大道之理。
三年之後,無垢賜予他人皇之劍,交付給他徹底瓦解神祗的遺命。
他當時問無垢,“師傅,你既然預想到這些神祗在你飛升之後會作亂,為什麽不乾脆殺了他們?”
無垢撫著他的頭髮,輕輕道:“做人論跡不論心,他們此刻僅僅限於有想法罷了。我如果因此把有登上神座心思的人全殺了,那世上還會有幾人啊?你可千萬別學你那師兄,以塵世流傳的‘春秋決獄’來盼人生死。”
春秋決獄對於林沉雲一個理科生而言,他感到非常的陌生。
但他的另一個身份,大晟朝時期的黎落,跟隨大儒黎逸之熟讀經史,堪稱奇才,他當然知道“春秋決獄”的典故。
‘春秋決獄’又被稱“經義決獄”,乃是西漢獨尊儒術之後,董仲舒提出來的一種審判案件的推理判斷方式。
其依據主要是用孔子的思想來對犯罪事實進行分析、定罪。即除了用律法之外,還可以用《詩》、《書》、《禮》、《易》、《樂》、《春秋》六經中的思想來作為判決案件的依據。
這種思維與論跡不論心,幾乎是對立面。
因為在‘春秋決獄’的理念當中,動機是重中之重,如果違律者動機是好的,那麽一般要從輕處理,甚至可以免罪。
如果違律者動機不純,無論是否造成重大損失或者人員傷亡,一樣要受到嚴厲的懲罰,犯罪未遂也要按照已遂處罰。
玄瞳三千多年前殺陽城姬姓奴隸主滿門,就是他們舉家的觀念之中,奴隸本就是他們的私有財產,殺或怎麽殺,跟外人無關。
如果不是句芒及時阻止,他或許會殺盡陽城所有貴族。
這些蘇醒的記憶,在臨寒無限拉長的夢境之中,潛移默化的影響著林沉雲的思維。
他在這三年之中,向無垢求教過諸多關於天地大道的問題,諸如屈原的九問。
其中涉及到朝代更迭之謎,賢凶善惡之理,乃至萬物長生之道。
這些無數的記憶像是潮水一樣,衝刷著他的以前的固有觀念。
記憶終止於無垢在神殿飛升,他和一名白衣女子,在神殿之外親眼看著神殿崩塌。
而後,他們攜手下山。
那名白衣女子眉目像極了慕蘭,他知道這是謝清和。
在昆侖山的這三年,謝清和是他除了無垢之外,接觸最多的人。兩人在朝夕相處之下,對彼此皆有情義。
夢境之中,林沉雲看謝清和的眼眸,滿是深情。
可是他的內心覺得有哪裡不對,他喜歡的人不應該是謝清和。
然而,後世的記憶告訴他,黎落和謝清和的確是神仙眷侶,如果他是黎落,那麽他喜歡的人就該是謝清和。
“不,我不是黎落,我不是黎落...”他在夢境之中,緊緊的抱住自己的腦袋。
他感到極其的痛苦,身體在床上左右翻騰,口中喃喃念著不是黎落不是黎落。
守候在一旁的臨寒,趕忙他進入夢境。
“你不是黎落,你是林沉雲啊!”他試著勸解夢境之中的林沉雲。
林沉雲猛地抬起頭來,“對,我是林沉雲林沉雲。”
在床上掙扎許久的林沉雲猛然驚醒,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的臉上,已經臨近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