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魃已經不記得她離開昆侖山有多久的歲月。
她生於大荒修道者最鼎盛的年代,蚩尤、軒轅引領的人族兩大部落掀起了自西王母創世以來,最令人蕩氣回腸的爭霸史。
軒轅向西擊潰獸族人,蚩尤則逼迫金烏族遠渡南海。泰坦族接連被兩族打敗龜縮在元洲和玄洲不敢越雷池一步。
冷血地蛇人們因此遷怒於他們的護族神獸玄武,任他負傷消亡。
昆侖山歷來不介入五族紛爭,尤其是人族內部的爭鬥。
她那時初登大乘之境,一心在昆侖後山潛心修道,她這一生本會一心向道,要麽渡劫成功天人合一,跳出五行之外,要麽壽盡兵解。
但一切因蚩尤而改變,那時十洲無敵的蚩尤,不知是有意還是好奇,在昆侖神殿前站了那麽一刻鍾,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有無坐上神座的打算。
這引起了各族神祗的恐慌。東華帝君在蓬萊仙島號召眾神祗圍殺蚩尤。
於是,當時的昆侖掌教,天女魃的師傅武涉真人,要她下山幫軒轅黃帝誅殺蚩尤。
當時她覺得自己是代表昆侖山道家祖庭,行使天女職責的正義使者,慨然參加了那場可能是有史以來大乘境參與人數最多的圍殺戰。
她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場大戰極其的慘烈,連燭龍都從極北之地奔赴而來,那隻巨大的冥鳳亦在遠處圍觀。
炎黃部落坐擁軒轅和東華帝君兩名大神祗,仍舊九戰九敗,但隨著眾神祗合圍而來,蚩尤已成必死之局。
她代表昆侖這座道家祖庭,封死了九黎族的後路。
莫辭駕禦護族青龍成了殺死蚩尤的殺手鐧,但是已經隱隱要破開渡劫境瓶頸的蚩尤,奮力之搏仍舊打崩了她的道基。
蚩尤被殺,但心有不甘,頭顱落地化成大凶獸饕餮,眾神祗想要圍殺,卻被以逸待勞的冥鳳掩護九黎族的殘部逃逸。
但這已經無關大局,蚩尤戰死,炎黃部落一統中州,融合九黎部落,從此奠基華夏正統。
然而,她卻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這場大戰之中,蚩尤之外最慘的人,中州不能待,昆侖山無法回。
往事如風,如今已過三千五百年,再次看到聳立在山巔雲裡的昆侖山宮闕,天女魃思緒難平。
在眾宮闕之中,最為巍峨威嚴的神殿,在無垢飛升的天劫之中,已經變成一片廢墟。
她從神殿旁走過,那座令五族眾生貪婪的神座,在廢墟之中,似乎還散發不屈的光芒。
“你見過你們無垢師祖嗎?”天女魃問身邊的謝清和。
謝清和點頭道:“自然見過,師祖他曾去後山指導我劍道,算是我半個師傅。”
天女魃一早就注意到眼前的少女和慕蘭極其的相像,但她可能是現在唯一一個知道慕蘭真實身份的人。所以並沒有將兩人聯系在一起。
“那你有見過你們師祖的衣缽傳人嗎?就是酒泉郡的那個少年。”她更好奇的是這個。
謝清和道:“師祖當年似乎帶回來過一個少年,叫什麽我記不清了,但肯定不叫林沉雲。”
她天資聰穎,記性自然極好,但偏偏關於那件事記憶就變得模糊起來。
“是嗎?”天女魃不置可否,由昆侖神殿這邊,過石拱橋走向昆侖宗門,“那你們師祖什麽都沒有留下嗎?”
“留下了三縷劍氣,說是可以護佑宗門,另外還有幾句預言。”謝清和在前邊引路。
兩人已經通過石拱橋,
由神殿處的山崖到昆侖宗門左側的宮殿群。 昆侖山靈氣充盈,奇花異草遍布其間,這些宮殿也多是用白玉石修砌而成,一眼望去,宛若仙人居所。
天女魃走在這熟悉的場景中,心潮起伏不定,甚至都沒有聽清謝清和的後半句。
謝清和問道:“師祖是天字脈罕見的天才,據說可以推演後世之事兩千年,師叔祖不好奇師祖的預言嗎?”
昆侖山共有八脈,依照八卦乾、坤、巽、震、坎、離、艮、兌來區分,分為天字脈、地字脈、風字脈、雷字脈、水字脈、火字脈、山字脈和澤字脈。
天字脈和地字脈是唯二的兩支非研習法術的昆侖支脈,地字脈弟子主修丹鼎陣法符咒之術,當年封印天女魃的神符,便出自於昆侖地字脈。
天字脈弟子則世代勘察天象,精研術數之學,術數學往大了說是堪破天機,以宇宙最基本的真理大道為基礎,以太極系統、陰陽系統、五行系統、乾支系統、河洛(數理)系統、卦爻系統等為建模思維指導總原則,把音律、歷法、星象、氣候、地理、中醫、建築、信仰、哲學等各個學科統一成為系統的和諧的大學問。
塵世學者們稱術數學為帝王之學,蓋因為術數學可用來來推測社會與人事的變化和發展趨向。
天女魃的一身修為脫胎於昆侖山字脈,大乘之後,自成體系,自然知道天字脈所做之事,這時不由好奇她這個驚才絕豔的師侄,到底留下了什麽預言。
“你說來聽聽,”她不由把腳步放緩了。
謝清和道:“預言共有四句。當有人居於神座之上,眾生便如螻蟻;當鳳鳴之聲響徹大地,畏戰的人族才會不再退縮;當人皇於長安舉劍之時,真正的戰爭才拉開序幕;可只有霜隕出鞘,世界才能歸於沉寂,厓下方塊就是喚醒霜隕的鑰匙。”
天女魃聽完這四句話,明白了無垢為何要引天劫毀掉神殿,埋葬神座。
其他兩句她也都大致明白是何意,可厓下方塊到底是指什麽,就一竅不通了。而且據她所知白虹和霜隕這一劍一刀已經遺失數萬年,要找出來幾乎不可能。
這麽兩萬多年來每一個神祗都想擁有它們的力量,可翻遍十洲也找不到蹤影。
難不成那把霜隕刀還會現世毀滅這個時代?
“天字脈解讀出最後一句了嗎?”天女魃問身旁的昆侖少女。
謝清和搖了搖頭,“連第二句都沒有解讀出來,人族的護族神鳥火鳳凰在師祖飛升之後,就在昆侖後山消失了,鳳鳴大地是什麽時間根本無從預料,而且關於人皇的預言,他們現在還懷有疑惑。”
天女魃笑了笑,不置可否,昆侖山這些年當真是人才凋零,不僅僅是修習術法這方面,天字脈連預言都無法正確的解讀了。
她對林沉雲的身份是沒有任何懷疑的,至於舉劍的地點為什麽是長安,她就不解其意了。
人皇在西域就已經拔出了他的佩劍鳴鴻,幫西域各族民眾脫離了獸族人的爪牙,難道這還不算真正的戰爭?
“厓下方塊,應該是石頭,至於是什麽石頭或者石頭製作的法寶能夠喚醒霜隕,那就不得而知了。”天女魃不得不歎口氣。
她不通術數之學,根本無法解讀最關鍵的最後一句。
“天字脈的林師伯也這麽說,厓下方塊必是山石,可山石種類繁多。更不用提各種玉石法寶,各宗門加起來,數都數不過來。”謝清和作為記述這四句預言的昆侖山弟子,時常思考著四句話,然而並不能理解。
事實上,第一句除了各大神祗,而且是自西王母時代存在至今的神祗,只有林沉雲和慕蘭這兩個後世而來的少年少女能夠理解,而且即便是他們也只是大致知曉一些。
眾生如螻蟻的原因,在於西王母曾經滅世再創世,而且多達四次。霜隕共計四次出鞘,四次摧毀十洲大地,讓眾生覆滅。
天女魃對白虹劍和霜隕刀的神力,只是道聽途說聽說,從來不曾見識過。
“晚輩寶清見過師叔祖,見過師姐。”這時一個十一二歲的道童從主殿那邊而來,向她們拱手行禮。
謝清和問道:“掌教是有什麽變數嗎?”
她本是去恭迎天女魃的人選,謝志博曾吩咐她直接帶他們的師叔祖到昆侖山大殿去。
寶清是謝志博出任昆侖山掌教之後,收取的記名弟子,專門傳達他的命令,以及照顧他的起居。
所以謝清和懷疑他的父親可能有什麽要事,今天無法見天女魃。
“掌教師傅他身體隱有不適,似乎要度天劫,所以先去了後山域崖洞。所以,師叔祖您可能要在宗門多待上兩天了。”寶清向天女魃恭敬道。
天女魃知道域崖洞的位置,在後山靠近瑤池的地方,那裡是昆侖山靈氣最充盈之處,是渡劫之地的不二之選。
她轉頭看向後山域崖洞方向,重重的宮殿和山崖並不能阻擋她的視線。
域崖洞處隱有烏雲和雷電閃現,過不了太久,或許真的會有天劫降臨,那謝志博並沒有說謊。
“無妨,我反正很久沒有回宗門了,住幾日也無妨。”她已是大乘之境,如果林沉雲真遇到什麽凶險,她可以打破虛空瞬息千裡趕到酒泉去,待在昆侖,並不怎麽妨礙她這個護道人保護無垢的衣缽傳人。
遠在三千裡外的林沉雲,此刻正在烈日之下,以大晟朝的尺寸丈量嘉裕山隘口的長度和寬度。
嘉峪關的大致建造方案他和工匠們以及慕蘭已經商議妥當,他會加高城牆的高度,一般的城牆大致高三丈,嘉峪關會高達六丈,最高處甚至有十丈。
這樣的高度幾乎是歷朝以來城郭的兩倍。為了使如此高的雄偉城牆堅固無匹,那麽地基就要額外的牢靠,因此他現在要計算地基的深度和寬度。
慕蘭此刻帶著工匠們登上附近的山崖,以劍氣切割山體,為了城郭地基以及下層的牆體提供足夠的材料。
一心忙於建造雄關的少男少女,還不知道一場會把他們席卷其中的風暴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