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眼前這一幕李安有點不敢相信，並沒有自己腦海中劍拔弩張的對峙，李綱一把胡子正蹲在地上和一群孩子玩小型水車，旁邊的科學先生邊轉動水車邊講水力驅動的原理和水車在生活中的具體應用，老爺子看上去沒有任何不滿，反而和一群小孩在認真的聽著，倒是旁邊的年輕人臉上有些掛不住，老想把教授扶起來

　　李安整理下衣服，走到近前揖手說到“太傅安，晚輩這幾日事忙，未曾陪同招待，太傅恕罪”

　　李綱聽到李安說話，轉過身來招招手讓他等一會，自己則是聚精會神的繼續聽課

　　李安還沒搞清楚什麽狀況，只能和一眾士子們在旁邊等候

　　士子們尷尬了一會逐漸習慣了，又開始仔細觀察李安，他們那一日懷著對安平侯的憤怒與教授一同參與薊州的流民安置工作，因為李安的原因，對李浩這些工作人員也沒個好臉

　　但隨著工作推進，這種憤怒逐漸變成敬佩與崇拜，他們隨第一批被分配的婦人去了造紙廠，親眼看見了需要上萬人人同時進行的工作，流水線的生產模式讓工作變得自然而有效，當一張張潔白的宣紙從曬牆上被取下時那種震撼令人印象深刻

　　李綱看著眼前這一幕突然想起了年關大朝議時薊州各縣鄉的報表與奏折，那時以為李安搜刮民脂民膏，此時看到這個龐大的造紙工廠與幾條生產線，這位老儒心中竟然有些慚愧，不過短暫的慚愧後又開始生氣

　　這種宣紙李綱用過兩次，長安城中只有長孫家的書店有的賣，在長安可以說是供不應求，曾經有學生孝敬長輩送了教授兩刀，在知道價格後李綱就嚴禁學生再送自己宣紙了

　　以前沒調查過宣紙出自哪裡，在他心裡這是奢侈品，乃是商人用來謀利的，所以不願多問，但此時知道宣紙乃是薊州出產，是李安的產業，心理不禁暗罵，這個猢猻，有如此好紙竟然不送自己幾刀，枉費自己曾經幫他解圍，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其實李綱是冤枉李安了，安平侯府逢年過節的禮品乃是侯憐兒準備的，與長安勳貴們一樣，給李綱這樣的大儒基本上就是些珍稀藥材

　　貴族之間如果不是求人辦事，基本禮物其實都差不多，就算侯府有事求到太傅頭上，那禮品也會是一些名家的字畫或是能工巧匠打造的筆，硯，紙張反而上不了台面，而且宣紙的訂單已經接到了明年，就算李安漲了好幾次價依然供不應求，要不是中斷了簽訂，那些商人能把訂單簽到十年後，他們當然不怕虧本，李綱這樣的大儒都覺得貴，可想而知他們把宣紙炒成什麽價了，現在的造紙廠是薊州的一項主要收入來源，李安還沒用宣紙送過禮呢

　　李綱對於造紙廠甲士環衛倒是沒說什麽，在他看來這也正常，造紙技術既然是科學學問，守備森嚴也是應有之意，李安能用它來造福百姓已經是大善了，指望公布天下是奢求了

　　其實李安並不在乎將技術傳授給別人，如果不是這個產業關系幾萬人的生存，李安絕對不會派人守衛，就算這樣也已經有些商人暗中聯系工人想要偷師了，不過李安並不擔心，流水線最重要的環節是實驗室設計改良的各種機器進行的，工人們只會操作而不知原理，如果不把它們砸開，憑這些大字不識的工人想要竊取機密那是妄想了

　　長安遠來的第一批流民安置在了造紙廠，等他們學會了操作科學生們鼓搗出來的機器後就能多開幾條生產線了，造紙廠的負責人已經開始有意識的圈山種竹了，

原以為用不完的竹子現在看來不一定夠用呢　　看完工廠，老爺子又堅持要去生活區，當他看到一排排整齊堅實的水泥房屋，吃過大食堂的飯菜後終於相信了李安真的在一年改變了十幾萬人的生活

　　李浩陪著李綱在生活區視察此時有些尷尬，要不是李安叮囑過在太傅面前要守禮他此時已經打人了，侯爺都說了有大人物要來視察，讓大家夥罩子放亮點，但這些蠢貨就是聽不進去，一個明顯喝大了的工人哼著不知道在哪學到的淫曲晃晃悠悠的往房區走，完全看不到李浩鐵青的臉和李綱饒有興趣的眼神

　　他叫於三，一年前家中遭了水災，父母和兩個姐姐為了能讓他活命都去世了

　　十六歲的娃娃一夕間沒了親人，來不及悲傷又要為生存努力，被大戶人家嫌棄，被同是流民的團夥欺負，好幾次他都想死了算了，可母親臨走時的話都讓他掙扎著活了下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侯爺來了，他永遠記得府城大街上侯爺指著一對母子的屍體發怒的場景，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因為別人的死亡而感到羞愧，侯爺說的沒錯，自己的家鄉父老都不愛護的人沒資格吃飽飯

　　後來的日子他能記住的不多，因為太忙了，修鹽田，修路，建工廠，打漿，幾乎沒有一日是清閑的，但忙碌的日子也有好處，他從遇到侯爺後就沒挨過餓

　　除了侯爺，他最喜歡大食堂的王嬸，她每次打飯時都會把為數不多的肉片給自己扣到碗上，說年紀小要長身體，有時他覺得覺得王嬸說話的樣子像自己的母親

　　兩月前廠裡發了新通知，以後他們乾活不光有飯吃，每月竟然還給發錢，每十天還能休沐一天

　　於三沒什麽親人，休沐了都不知道該去哪裡，看人家要麽回村裡探親，要麽去學校看孩子， 只有自己孤家寡人，於是在熱鬧的商業區逛逛就成了他休沐時唯一的娛樂活動，他年紀還小，倒是沒去什麽青樓賭坊，最喜歡的地方就是說書的書場，除了草原擒王的話本，他最喜歡的就是梁山好漢，後來聽說這話本侯爺寫的覺得理所當然

　　前兩日工作間歇，王嬸找到自己，說是會從長安來一批人，都是女人，是侯爺給他們這些光棍漢找的媳婦，讓他到時候好好表現，爭取找一個能乾的

　　於三被王嬸耳提面命一番，一個十幾歲的大小夥臊的滿臉通紅，最後暈暈乎乎的同意讓王嬸給自己把關，到時候全聽她的

　　那次談話過後沒幾天，薊州真的來了很多女人，他在廠裡乾活沒看到，但休沐回來的工人都在討論，於三沒有加入他們汙言穢語的吆喝，一個人靜靜的回憶，母親以前總說家裡窮，將來不好給三找媳婦，如果真像王嬸說的那樣，這也算了卻母親的一個心願吧

　　對於上面通知的關於大人物視察於三並沒有放心上，因為大人物一般跟自己這樣的人都不會有什麽交集，就像侯爺一樣，他乃是星君下凡，自己雖然很崇拜他卻從沒跟他說過話，他身邊圍繞的永遠是科學的先生們和衣甲鮮明的將軍，自己能遠遠的看幾眼已經沾了不少福氣了，這新來的大人物想來和侯爺一樣尊貴，跟自己這樣的工人沒什麽關系

　　今日休沐，於三同往常一樣，清點一下自己剩下的錢去商業區聽書，找個靠前的位置，還破天荒的要了壇酒，錢還有不少，花完也沒關系，等自己下一次休沐時工資又該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