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方城猛虎幫早已滿府縞素,死氣沉沉,白燈籠散發的幽光與低沉的氛圍將整個猛虎幫籠罩宛如死幫。
猛虎幫的回音廊上正站著一人。
籠罩於黑紗與靜謐的月光之下。
春風坊的事情並沒有對怪人造成太大影響,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從怪人步入四方城的地界開始,他便已經意識到身後總是遙遙跟著一道影子。
與其甩掉這個影子,倒不如讓這個影子誤以為自己來四方城是為了其他事。
所以他插手了殘花谷的事,順手還完成了那個將死之人的彌留之際的遺言,至於那個少年之後會遭受什麽,會不會因為錦衣男子的逼迫將那所謂的嶽家槍法托盤而出,那就不在怪人的考慮范圍內了。
或許以前的他會,但現在世間能讓他想考慮的事情並不多了。
“你來了。”
回音廊上又突兀出現了一人,頭帶白巾,身披縞素,容貌俊朗,氣質倜儻。
怪人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看著廊前的小荷塘,枯敗的荷葉漂浮在水面,塘中的魚已經稀少了許多,偶爾會在水面泛起一道漣漪。
“若不是那位剛來四方城的裁決刑使相告,我還真不知道是你來了,”這個俊朗男子仰頭感歎一聲,望著今日夜幕格外明朗的月色,“自從那座城池一別之後,這三年之間,你我再也沒有見過。”
“你是誰?”
怪人側身望著俊朗男子,語氣平靜說道。
“我是姚源,你若不是他,你又怎麽會來這裡?”俊朗男子臉上略顯苦澀,臉上泛起一道極為牽強的笑意。
“聽聞猛虎幫幫主前幾日重病纏身,故而前往此探望一番,但看今日這番景象,想必姚虎早已經病逝了吧?而正巧在四方城的郊外荒林發現了一處秘徑,剛好通往猛虎幫內,不請自來還望閣下見諒。”
怪人的聲音略顯沙啞,朝著姚源拱手言道。
姚源看了怪人很久,最後苦笑一聲朝著怪人拱手言道:“在江湖之中便已經聽聞閣下天淵殺客大名,如今願意登門而來破財的猛虎幫,無疑是給猛虎幫面上添光,不知閣下姓甚名甚?好方便稱呼。”
“無名無姓,若願意倒也可以稱作易鳴。”
怪人說完便不再多言。
姚源也知再逼迫下去,只會適得其反,所以便先行一步,廊中帶路。
與易鳴在回音廊見到的清冷不同,其他廊皆是有許多整齊的玄甲鐵衛立在廊上,更有一些身穿黑袍蝶紋的男子行走在廊前。
易鳴這裝扮怪異的樣子本會遭受這些玄甲鐵衛或黑袍蝶紋男子盤問,所幸前面有姚源帶路並且解釋,並沒有讓易鳴受到太多的盤問,不過易鳴還是能明顯感受到四周不善的目光,與一些藏在陰影月色下的注視。
“三年前老幫主病逝,這裡便被陛下安排瀟湘樓的院士與玄甲鐵衛來鎮守看管,”姚源像是知道易鳴心中的疑問,走在前面頭也不回的說道,“幫中的一些身份不明的武林人士皆都被驅逐了出去,而且為此還遣散了許多幫派人員。”
易鳴沒有說話。
“聚象樓之宴三年前已經就取消了,今年才第一次開啟。現在聚象樓是完全隻歸陛下所有,其中所抄錄的武林秘籍心法皆只有裁決院與瀟湘樓,還有陛下的玄甲鐵衛可翻閱。除聚象樓衍星台開啟之時,平時時候其他人若無陛下口諭,皆不得踏入聚象樓樓方圓十裡之內,也包括我們。”姚源突然笑了一聲,回過頭望著易鳴,臉上帶著一絲自嘲,“誰能想到如今的聚象樓,已經成了陛下的禁臠,而猛虎幫也已經要不複存在了……”
“源公子,有些話可以講,有些話不可以講,這些事想必老幫主病逝之前他老人家是有講過的吧?”
一道人影橫立在易鳴與姚源之中。
“滾。”
易鳴一揮袖,黑紗飛舞,渾厚的內氣轟向這中間突然出現的人影,卻沒想到這人影憑空消失,讓這股渾厚的內力朝著姚源而去。
“躲?”
易鳴冷笑一聲,那股渾厚內力突然折返向上,掀起了長廊的瓦片,讓月光灑滿廊坊的破瓦之上與摔落在地面上的那道人影。
如此大的動靜,自然吸引了玄甲鐵衛與巡邏的蝶院院士注意,瞬間就聚集在一起將易鳴圍著嚴嚴實實,鋒利的刀劍皆是脫鞘握於手中,易鳴的頭頂也閃爍著幾道人影。
“你繼續囂張啊?看看現在誰更囂張?!”
摔落在地上的那道人影爬起身,站在易鳴面前,臉上掛滿囂張的笑意,一隻手便將易鳴頭上的黑色笠帽拍落。
易鳴深黑色的瞳孔冰冷望著面前這個人,一隻手已經放在腰間的赤鞘長劍的劍柄之上。
“來者是客,客有所不當,自是做主人的沒有說清楚,我藍某先在這裡給方院士賠個不是。”
長廊之上又遙遙走來一人,聲音雖然依舊渾厚,但是卻還是能感受到其中腐朽的氣息。
“藍副幫主,您怎麽來了?”
被易鳴這動作弄得緊張萬分的姚源,一見滿頭銀絲老人傴僂著身子拄著拐杖緩步走來,立刻迎了上去。
“這麽大動靜,我這個副幫主又怎麽不來了?”
銀絲老人推開姚源過來攙扶的手,朝著站在易鳴面前的那位方院士深深鞠了一躬。
易鳴望著這個鞠躬道歉拄著拐杖的猛虎幫副幫主,與三年前見得那位目若鷹隼,身材高大的猛虎幫副幫主宛如兩人。
“呦,這不是大名鼎鼎的猛虎幫副幫主嗎?您老給我鞠躬我怎麽受得起啊,您不是應該在劍春苑替那位幫主守棺材嗎?怎麽?給姚老太爺守三年陵孝還沒過,就已經起了異心?”
被叫做方院士的男子插著腰,歪著頭滿臉又是譏諷的望著向自己低頭的藍副幫主。
“今天乃幫主大人的忌日,便是讓你們在此胡言?都散開!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萬一聚象樓內的書籍少了一本兩本,恐怕你們的性命都無法填補陛下的怒火!”
圍繞易鳴的玄甲鐵衛中分開了一道人流,一位模樣清秀的男子走了過來,他的左腰掛著一柄青鞘長劍,他的右腰卻又掛著一柄通體如墨漆黑的短匕,短匕首處有一蝶紋。
“呦最年輕的瀟湘樓大院士來了,不知您又怎麽會有閑工夫來小的這裡?”
方院士眯著眼臉上笑著說道。
“方塔少在這給我陰陽怪氣的!姚虎幫主,猛虎幫老幫主,包括猛虎幫!都不是你能品頭論足且能議論的人物!”
清秀男子一聽方院士的話,眉頭一皺,大聲一喝。
“呵,當真好大的脾氣,這區區一個幫派而已,又不是什麽名門大派,還不能品頭論足?還有你不就是仗著前幾年從英月山太白遺跡裡得到了清風劍與清風劍訣,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而且你那清風劍訣還是假的,我記得那真正的清風劍訣是在那什麽風羽手中。”
方塔不僅沒有聽清秀男子的話,反而臉上的嘲諷笑意更甚,說話的語氣充滿著濃濃的諷刺。
“半吊子對付你也還是夠的!”
清秀男子眉頭一挑,左腰青鞘長劍應聲出鞘,清澈的劍刃上流轉著劍光,正欲刺向方塔的時候,卻被從天落下的一片落葉打斷了。
“在外人面前這樣像個什麽樣子?有沒有點像樣的姿態?”
一片落葉落下,一道人影隨後飄然而至,一襲白衣在夜色下格外的顯眼。
比之姚源與藍副幫主的白衣縞素,這人的白衣是華麗且錦繡,衣裳的材質與紋繡之法顯然皆是出自大家之手。
“院師。”
“院師。”
此人一來,清秀男子與方塔皆是低頭拱手說道,其余之人見到此人來了,更是早早散開,回到該去的地方。
裁決與瀟湘樓的職稱又有了很大的變化。
裁決與瀟湘樓的院長與樓主還是各一人,官居一品,其職權依舊毗鄰樞密院。
至於副院長是增長到了五人,而這五人畢竟皆是人中龍鳳,武功江湖武林之中頂端放可才能為副院一職候選,其官職為從一品。
其下便有些不同。
裁決多了一個刑使,自從發生紀惡那件事後,神蘊門的權利便被削減許多,裁決刑使之職責在於通緝那些違法亂紀的江湖武林人士,而一般只有武功境界達到一流高手境界,才會迫使刑使出手,其余皆是由各城的官兵與所在的院士緝拿,其刑使官職為三品。
瀟湘樓則並沒有太多變化,院師依舊是院師,所處理之事皆是確定江湖中的一些傳聞見聞是否為真,但唯一的變化便是院師的武功境界最低為一品,上至宗師境與通武境不限。
至於往下,便是魚龍混雜,什麽樣的貨色皆有,自從野嶺鎮一役後,瀟湘樓與裁決院廣納天底下的武林人士,良莠不齊,以至於這一院一樓不得不在四域各城再設立一個總院,而這總院的位置便在那各域王城之中。
所以院師與刑使的職位便越發的珍貴。
“散去吧。”
白衣男子多看了一眼易鳴,一揮手示意清秀男子與方塔散開,又朝著藍副幫主微微頷首,便輕躍長廊的欄杆,腳踏水面,落水無痕,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慕院師還真是喜歡多管閑事呢。”
方塔眯著眼走到清秀男子身邊輕輕說道,一柄短匕從他的指尖躍出,只是這柄短匕通體為藍,匕首處亦有一蝶紋。
“瀟湘樓蝶院中這十二神兵,蝶匕,聽聞本就是一種神兵,只不過被院長大人分成了十二種,不知哪一天會有人重新將這十二神兵合二為一呢?真的是很期待啊……”
方塔輕笑一聲,身留殘影,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原來是流瑩碎影已經練至大成,怪不得今日這麽有自信的挑事。”
清秀男子微微一笑,隨即又把目光放在了易鳴的身上,方塔的流瑩碎影已經練至大成,但是這個人卻依舊能有十足把握住方塔的位置,隔空用深厚的內力轟下來。
“多謝閣下仗義執言,若以後有什麽需要我姚源的地方,隻管開口說道!”
姚源的身子忽然出現在了清秀男子的視線中,打斷了清秀男子對於易鳴的思量。
姚源也並未在意,畢竟這個天淵殺客之名早在江湖初次傳言之時,便已經有人去探查過了。
初次露面是在蒼梧城青雲山之上,與孔神醫應該有點關系,但這人每次出手只針對武林人士,再加上孔神醫又特意從青雲山下山,在北域王城替天淵殺客做了身份登記,又有南寧王做保,便再也無人繼續探查下去。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清秀男子揮揮手,側著身子,視線越過姚源,再次落在了易鳴身上,“你姓易吧?我記得你是叫做易鳴,記得現在的驚呼不比以前的江湖,做事三思而後行,否則孔神醫與南寧王都保不了你!”
清秀男子警告了一番,便拍了拍姚源的肩膀歎了口氣,對於猛虎幫的狀況,除非陛下開口,否則誰都無法拯救,他更是無能為力了。
不過離去的清秀男子猜錯的是,姚源突然的垂頭喪氣並不是因為猛虎幫如此的狀況,而是因為清秀男子剛才喊出的名字。
現在天淵江湖或許有天聽谷查不明的人,但一定沒有瀟湘樓查不清楚的人。
“原來你真的叫做易鳴……佚名,易鳴,果然是我多想了啊!”
姚源無奈抬著頭感歎道,望著易鳴被繃帶纏繞著露出的不帶有任何表情深黑色眼眸,終於死了心。
“帶著客人前去祭拜幫主吧。”
藍副幫主拄著拐杖咳嗽了幾聲,獨自傴僂著身子慢慢向前走去,月光照在廊坊上,但終歸會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裡有著白燈籠高懸,但白色幽光卻始終照不亮這黑暗,忽明忽暗之中,只有人影閃爍。
易鳴眼眸平靜,不帶有一絲波瀾漣漪,腦海中卻始終會有那時的猛虎幫與現在的猛虎幫重合。
重合之時,又轟然消散,再也不見一絲蹤跡。
猛虎幫劍春苑。
院落兩旁各自掛著燈籠與白聯,猛虎幫的幫派成員在劍春苑站成兩列。
一具桐棺,滿堂吊客;縞衣如雪,素蠟搖紅。哭聲低沉,紙灰輕揚。
而易鳴已經悄然離去。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殘人聽雨聲。
易鳴劍尖一挑,將剛才摔落出去的酒葫蘆挑在手中,單手提起酒葫蘆遙遙對著已經看不見的猛虎幫敬了一下,然後將那粗劣的黃酒飲了一口,烈酒灼喉讓易鳴身上的疼痛弱了一些,但易鳴沒有繼續喝下去,而是將酒葫蘆的黃酒一灑而盡,隻留下空酒葫蘆。
易鳴體內的噬魂蠱在躁動,說明那個叫做風羽的少年已經來到了這個四方城附近,易鳴的臉色卻越發的蒼白,直到易鳴的視線變得模糊的時候,易鳴才將焚焰劍拿開,手腕那割開的傷口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易鳴見到迅速愈合結疤的傷口,不但沒有絲毫高興,反而嘴角還掛起了一絲自嘲的苦笑,接著身體內又傳來萬蟻噬心般的疼痛,易鳴的肌膚又接著裂開,露出鮮紅的血肉。
兩蟲爭蠱,勝者為王。
究竟誰能活下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