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湯鋪子彌漫的蒸汽和食客的熱鬧都落在了身後,獨身的沉雲更像是世俗的人。
而世俗的人自然進不了侯府,那是貴胄之地,和普通百姓是兩個世界。
順著軍侯府的外牆,步入小巷,左右無人,一個健步翻過了牆頭,輕輕落地,寂靜角落。
靈力動用不了的沉雲還有神識,還有兩世得來的反應,侯府來往忙碌的家丁丫鬟連他的衣角都不會瞧到。
府宅深院,沉雲行走在當中,順著牆角用陰影遮蔽著自己的身軀。
就在眼前了,原本安排的偏院此刻不知還有多少人等候自己。
‘嘭!’
還未靠近就是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音,跨過門檻,阿妹手捧著碎裂的瓷片腳步匆匆。
血跡,滴落在在地,阿妹都毫無知覺。
腳步跟隨,血滴成了線,那後院廚房中傳出了陣陣抽泣。
從未如此清晰的瞧過那趙梳兒的背影,瘦小,柔軟,但卻並不孱弱。
這是一個倔強的姑娘,可是她卻躲在廚房中悄悄哭泣。
從懷中扯出一塊錦帕,伸手,遞上前去。
“流血了,包一下吧。”
沉雲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好像一個信號,遏製住了哭泣。
阿妹的背影在顫抖,那微微抖動的手拿過了錦帕,露出了沉雲寬大的手掌。
“是你嗎?”阿妹詢問著,聲線都在顫抖。
“嗯。”
只是一個音,沉雲也不知給如何回答。
下一息,便是佳人入懷,放聲哭泣雙手緊緊抱住,像是在抓住一個失而復得的夢。
哭泣聲像個孩子,沉雲這才也意識到,阿妹的年紀也剛剛才能出閣而已,就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輕輕拍撫著後背,沉雲給予她片刻的放縱,隨後便將她慢慢推出了懷抱。
“沉雲!”
一聲驚呼自背後而來,轉首望去,是沉三叔瞪著一副牛眼。
連忙豎起手指做禁聲裝,沉雲的反應立馬傳到到三叔的眼中。
死死咬著牙,千言萬語都吞下了肚,回首左右打量,確地無人便一把關上了房門,上了閂。
滿眼的疑問,可是卻不知從何講起。
“如何?”倒是沉雲先行開口,詢問起情況。
四目相對,沉三叔的眼神落寞了下來,剛剛吞下肚的千言萬語卻又卡在了喉間。
皺眉,心知有事不好,沉雲看向了三叔,等候著回答。
言語猶豫著,口張了又張,三叔臉色糾結著,最終還是未能說出,卻是反問道,“你做何打算?”
這一問卻是問在了沉雲的心坎,臉色未變,可是能看出了眼中閃過的一絲決絕。
“殺他。”
話語清淡又理所當然,但卻是修真者之間的弱肉強食。
而沉三叔聽見這兩字便瞬時明白了事情的來去,神情也變得嚴肅。
點點頭,並沒有反對,此刻的房間裡格外的安靜。
忽地,房門外急促的腳步聲,一人的動靜卻是連成了片。
“沉將軍,沉將軍在嗎!”高呼的聲響,是侯府的下人。
點了頭,沉雲示意。
推門走出,雙手帶上了房門。
“何事啊?”
“沉將軍,您家裡人找你來了,就在府外等候呢!”下人的聲音急促,好像找尋了許久。
眉頭未解卻是又鎖得深了些,三叔的眼皮跳動心中有了些許不好的預感。
“可曾說是何事?”
“未曾說,只是叫將軍快些去,他們拿不準主意。”
點點頭,隨手給出了散碎銀子做了打賞,三叔臉色凝重。
“你去忙吧,本將軍知道了。”
“多謝將軍。”
執禮,找尋的疲憊被這銀子一掃而光,下人臉色是高興的。
可是,三叔的臉色卻是陰霾的。
回身,一把推開了房門,那經閉著口的三叔叫人一瞧便是知道出事了。
“工坊?”
“嗯。”
都心中有數,沉雲自然也知道。
都是沉字當頭,在金城,還有不少人與沉雲有著牽連。
由上而下的影響,沉雲的死訊不用多想也知道會帶來影響。
腳步匆匆,兵分兩路。
沉雲翻出了牆,三叔從正門騎馬而歸。
沉家工坊,此刻氣氛凝重,那些終年都喜歡打著赤膊的匠工們竟然覺著有些冷了,紛紛套上了衣衫。
而還有一波老兵,散發著沙場的氣息,即便是退伍多年,但依舊不見鐵馬金戈的煞氣。
主座上,沉老六當著家,三叔不在能鎮得住的也只能是他。
早已不是當初那渾渾噩噩的小子模樣,乾淨利索,消瘦黝黑,大漠這幾年的生養,叫他長成了一個漢子。
不同於三叔,沉逞的嘴唇薄,細看總覺得透著無情;但板著臉坐在在此,默不出聲卻也叫人感覺到他沉默下的憤怒。
“六哥兒,這事兒不能忍!”忽的叫喊,是工坊的工匠。
沒有人擅自應和,老兵們沉默等待著,工匠們眼巴巴的望著。
沉逞的手邊擺著一張信紙,洋洋灑灑全是禮貌的話,可話下面卻是叫人羞怒。
“老七,你怎麽看?”詢問,沉逞看向了七弟沉曲。
站在人群之中,七弟沉曲像是想要將自己隱藏。
當初的那個囂張又喜取巧的少年早已知道了何為羞愧,也知道了人這張臉是別人給的。
眼神躲閃,可是眾人卻是將他顯露了出來,躲閃不過。
“這是個事,是個事就得解決。”又是開口,沉逞的話中壓著火。
扯了扯嘴角,雙眼都不知該將視線落在何處,沉曲支支吾吾著,“我,我……反正都知道了,我,我又給沉家丟臉了……”
“屁!”暴呵,那信紙拍在了沉逞的掌下。
響聲在堂屋內回蕩,實木的桌案掉著木渣,絲絲開裂著。
已是通紅的血絲,沉逞的這雙眼能吃人。
“這是個事,是事就得解決!你是沉家的七子,是我沉逞的弟弟,羞辱你,就是羞辱我們沉家。”
生生從牙縫中擠出的話,沉逞直視著自己的弟弟,可話卻是說過這屋裡所有人聽。
好像有什麽將人心都捆在了一起,屋裡的眾人都擰成了一個人。
老兵的手都摸上了腰間的劍,眼皮低壓著,淡淡的殺氣連成了一片,叫人生懼。
“走,去圍了谷家。”口中輕輕吐出的一句話,卻是令行禁止。
老兵們紛紛出動,有人開了庫存,丟出了一副副胸甲,穿在了衣袍之下。
工匠們也各自拿上了刀劍,甚至還有人在腰間藏了短弩。
老七站在原地,任由沉逞帶人前去發難,他不知該幫,還是該攔。
可是,眾人的腳步卻是沒能跨出院門,那一夫當關的身影,站在那兒就叫人知道,過不去。
“退下!”口中低吼,牛眼一瞪,板著臉的沉衣甲叫那些老兵們下意識的聽從命令。
紛紛行了軍禮,老兵們止了腳步,那些工匠們也不敢再動。
而沉逞卻是壓不住火,手執長劍站在了沉三叔的身前。
“是你妄動?”質問,站在門前的三叔俯視著沉逞。
低頭,不回答,死死緊皺的眉頭顯示著沉逞心中的怒火。
“穿甲,帶弩,就這樣上了街面,只要有人報官,不出一刻護城甲旅就會圍了你們,到時,我沉衣甲的頭上就會扣上一個謀反的名號。”
三叔的聲音在院中傳遞著,老兵們都低下了頭,不敢去看,而工匠們跟是一臉的慚愧。
視線掃過,無人敢於之對視,沉三叔在金城打拚下的這一切,得利著是他們。
“散。”
一個字,眾人皆散;甲胄歸庫,弓弩歸箱。
隻留下了沉逞還站在了跟前,想要出去。
“你不服?”
“不服。”
倔強,這是大漠的軍旅給沉逞染上的顏色。
胸口起伏著,這口怒火還未出,可面對三叔卻又不敢造次。
“七弟被退婚,那聘禮都堆到了門前,就連歸還的下人都敢一聲不吭就走,留了一張信紙盡寫的是屁話,羞辱我們沉家的臉面!”
憤怒難平, 只能言語激烈,說著話,稍稍發泄。
低眼瞧著自己的這個侄兒,沉三叔不語,因為他的拳頭也在緊緊攥著。
“別說我還小不知輕重,他谷家分明是瞧大哥沒了,以為我沉家沒了最大的依仗,便沒了聯姻的必要,還不如再尋個人家!”
語速飛快,沉逞的話已是說道了極致,本意也就露了出來,“叔!該叫他們知道,我沉家不好惹,羞辱了我沉家的臉面,是要付出代價!”
直視著三叔,沉逞怒吼著,握著劍的手指用力得發白。
勸解不了,三叔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勸解的話來,因為對方是為沉家,為了他沉衣甲在這金城打拚下的臉面。
“這口氣,還是我來出吧。”
忽的,沉雲的聲音從三叔身後傳來,一樣的呆了眼,那沉逞連劍都松開了。
讓開了身影,身穿麻布衣的沉雲出現在了門前。
“大哥!”驚喜著,沉逞想要上前卻又不敢,心中有愧。
“六弟。”
嘴角掛著一絲弧度,沉雲步入了院子,身後還跟著夏戈那個小男孩。
執禮,沉逞給出了該有的尊敬,房中的七弟也聽見了動靜衝了出來,滿眼的激動。
“切莫聲張,我現在還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