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早,任義就早早起來,躡手躡腳的走到陳璒的臥房外,細細的探聽。
陳璒自來鄴城,已經懶散的不成樣子,兄長陳喬,卻與他性格大不相同,他為人沉穩有城府,終日裡喜歡結交京城裡各路英豪和權貴,陳喬也對這個弟弟有過幾番勉勵,其他的事情,他倒是任其自我。
所以直到日上三竿,陳璒才懶懶起床,門口的小廝已經被任義問不耐煩,此時見主人起床,上來請安道:“任義已來多時,他在問公子何時去看那宅子?”
陳璒這才想起,他昨晚是答應今日白天要和任義一起去看一所舊宅,任義說那宅子的舊主人是個風雅之士,房子建的雅致有趣,而且價格也合適,當時他確實被說的有點心動,所以隨口的就答應下來。
陳璒照例慢慢起床,想到今日本是空閑,去一趟倒也無妨,於是吃完早飯,帶著三四個下人,由任義帶路,一路而去。
幾人穿街走巷,繞路過橋,又轉了兩個彎,才來到了一條窄窄的街巷上。放眼過去,這街上冷清,路的兩邊有不少人家,其中有一座瞧起來並不起眼的府院,坐北朝南的就在街邊。那院門緊緊的關著,小廝走上前去,站在大門口東看西看,說是先看看有沒有妨礙,陳璒看到那街口處,有一家賣酒的,大大的酒字招風隨著微風飄蕩。
四下看來,位置倒也是雅致,院門打開了,陳璒舉步邁進院子,初入眼簾的是一個九尺高的影壁,一行漢隸蒼勁有力,步入前廳,寬敞通達,整潔明亮,簷梁之間做工精巧,能看的出,主人家在建房的時候頗為下了功夫。
任義殷勤過來,請陳璒往後院看看,於是一行人穿過中堂天井,來到後堂,卻發現屋後豁然開朗,除了房屋一如前廳一樣工整漂亮外,一個典雅的花園映入眼簾。陳璒看的高興,往前又走了走,看了看,簡直是有山有水,秀氣的很,心中當下就十分歡喜。
任義過來說道:“據說這園子的主人,以前常常喜歡在日落之時,在那邊飲酒會友,公子不妨去看一看。”
陳璒應邀前往,來到一汪清水邊的小亭內,左右看看,隻覺得此亭建的巧妙,竟是把後院的地形利用到了畫龍點睛的地步,大呼讚歎,而旁邊的一處房間,懸於池邊,他見了更為驚歎,不由自主的走了進去。
房內打掃的一塵不染,牆上的字畫,床幾上的琴爐,長案上的文房四寶,無不是古樸典雅,整個房間雅致之極。一個下人推開一扇窗,窗下就是清水所在,這地方就是繁華鬧市裡的一處山水田園,陳璒暗暗在想是何人居住在此處。
陳璒見案上有幾幅寫好的文字,不禁的展開一閱。初入眼的,是令人叫絕的娟娟文字,又細細一讀,暗自叫好,他把文章一口氣讀完,連著叫了幾聲好字。
這字寫的秀中帶傲,但不張揚,文章又是美輪美奐,陳璒看的內心震撼,當下就有想結交作者的意思,他看到那落款的印記上的留的是影憐二字,覺得怪異,就問到作者是誰?
任義上前,拱手道:“這幾篇文章,均出自鄴城東華樓的玉屏姑娘,她也以影憐自稱。”
陳璒聽完,剛想問東華樓是何物,旁邊就有一個小廝上來說道,東華樓是鄴城最有名的青樓。
陳璒笑了笑,問任義道:“浮華中生長出了這絕世的文章,這個影憐你可了解?”
任義回答:“下人也只是聽說,此女今年剛剛年滿十六歲,三年前來的鄴城,
終日裡倒也與一些王公貴族們結交,在鄴城名氣不小。” 陳璒問道:“這宅子的主人與她什麽關系?”
任義回答:“倒是有些交情,但下人也只是知道皮毛,具體細節卻是不知。”
陳璒道:“我倒是想去拜會一下這個大才女,你們看可否合適?”
眾人聽了,都以為任義會回話,可是他此刻卻把眼睛滴溜溜的往其他人身上看,一個小廝道:“有何不可,青樓裡的女人,只要花了錢有何不可。”其他兩人都隨聲附和。
任義卻在此時說:“我說哥兒幾位見識短吧,這鄴城裡,想見玉屏的要排到漳河邊上去了,並不是你花了錢想見就見的。”
這個小廝早就看任義不順眼了,此時哪裡忍得住,大聲說道:“我就不信了,我拿了錢去,公子還見不到這個女人!”
任義嘿嘿一笑道:“莫要說大話,只怕你牛皮吹起來,到時候彈破了你這張面皮——臉皮不好看哦。”
小廝氣不過,隻說要和任義打賭,非要見到這女人不可,任義不說賭,也不說不賭,隻說你見不到,惹得小廝急躁起來。陳璒見他們爭得厲害,當下喝止住,小廝固執要去,陳璒也就依了,任義遂將東華樓的地址告訴小廝。
幾人回到陳宅,吃完午飯後已經是未時末了,卻見那小廝灰頭土臉的走了進來向陳璒複命,那情形就如鬥敗的雞一樣,任義的內心一陣狂笑。
陳璒問:“為何是這般模樣,想必是人家不好說話吧。”
小廝吞吞吐吐的回答:“恩……是。”
陳璒又問:“見到那個玉屏沒有?”
小廝不敢抬頭,只是弱弱的回答:“沒有。”
陳璒見小廝說話結結巴巴,說道:“到底是何情況,你說來聽聽,莫要遮遮掩掩。”
小廝道了一聲是,卻是不往下說。
陳璒性格一向頗為急躁,此刻見到小廝如此,心裡不免有些不快:“到底是何情況?你上午的豪氣哪去了!”
小廝見狀,隻得回答:“都怪小的我誇下了海口,請公子息怒!”
陳璒越加不耐煩:“你快如實說來,不然家法伺候!”
哪小廝聽見,顫顫巍巍的說道:“還望公子息怒,小的去到那東華樓,那裡的人極度無禮,非但不同意見面,還出言不遜。”
陳璒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繼續說來。”
小廝依舊跪在地上,喃喃的說:“那玉屏的見面禮是三千個大錢,也只是作個揖,問個安罷了”
陳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繼續”
小廝低著頭:“陪個茶是八千個大錢,也只是茶杯見底就得送客。”
陳璒又重重的喝了一口茶說:“不要停下來,接著往下說。”
小廝依舊跪著,不過不似剛才那般害怕:“若是要說唱詞曲,需要黃金一兩,如果酒宴陪侍,則需要黃金二兩,此都是在東華樓裡。如要親身到客人府上,需要黃金三兩,巳時送出,酉時接回。”
陳璒呵呵一笑道:“這麽說來,即便是去她哪裡小坐一會,聽聽她唱個小曲,就要一兩黃金!”
旁邊幾人嘩然,陳璒突然大聲說:“若果真是如今日辭賦裡的那個人,倒也是值得,你現在就去支取三兩黃金,明日就去請她過來。”
小廝立馬又磕了幾個頭:“恕奴才無能,那東華樓的鴇兒說了,除了位列三公的、和皇親國戚外,其余人一概不接見。還說當下均已經安排妥當,沒有空閑,如果你們家主人如果誠心想見一面,要我們半年後再去看看。”
陳璒聽完,默不作聲,旁邊一個小廝說道:“什麽人這麽大派頭,難不成真的是仙女下凡不成。”另外一個小廝接著對地上的那人說道:“我看你真的該挨板子,你肯定也是把公子的名號報了,讓人家恥笑一番。你還做了什麽有辱我們公子的事情,趕緊一並交代出來。”
那跪在地上的小廝,聽聞此話,一邊磕頭,一邊說奴才該死,陳璒不是那種苛刻不講理的主人,此刻他雖然氣憤,更多的卻是好奇心,他揮了揮手說:“起來吧,以後切記不要妄自尊大。”小廝連連道謝,起身而去。
陳璒回到書房,拿出那日他和鄭天乘一起買的書,翻了幾頁根本看不進去,索性丟在旁邊,他默默的想,要是賢弟在的話,那該多好。
貼身小廝進來說話,是任義在外求見,此刻陳璒略有疲憊,那房子雖好,但如不征得父親同意,自己是不敢買的,他剛想拒絕,那小廝又說:“任義說,他可以去東華樓試一試,想請問公子的意思。”
陳璒聽說,就讓任義進了房來,任義見面拱手就道:“下人倒是願意去東華樓試一試,請那玉屏與公子見上一面。”
陳璒笑道:“你如若不怕失了臉面,那就去吧。”
陳璒此刻並不抱什麽希望,話裡的意思當然是你去可以,但別提我陳璒的名號了,任義當然聽懂了,任義又說道:“這東華樓欺人太甚,我去其實也是要為公子爭一口氣,我自不會再報公子名號,到時候見面了好羞煞她們一番。”
陳璒呵呵冷笑幾聲說道:“那倒不必,我又不是那種爭強好勝之人,只是我當下心中好奇心倒是很濃,你去了務必要禮貌周全,如果實在見不到,也無所謂。”
任義點頭答應,作了個揖後慢慢退了出來,另外一個小廝得命後一起出來,去帳房內支取了一千文錢給任義讓其先置辦些上門禮品,仁義滿心歡喜的收下。
第二天一早,任義早早的找到李彩鴦,告知了昨日的事情後隻央求他趕緊再往東華樓走一趟,那女人伴著個臉怏怏而去,任義自己在房中從一千個大錢裡拿出幾十幾個來,打了幾角酒,買了些吃食,自斟自酌起來。
午後女人回來,告知任義,日子已經訂好,巳時接客,午時開宴,申時送客,吃的是五色五菜的上好菜品,喝的是女兒紅,竹葉青,七裡香,中途上三遍茶水果盤。席間姑娘可陪客人談古論今,唱些小曲,如果姑娘願意,還可以款待一頓晚飯,吃完了戌時送客。不過,玉屏姑娘極少會留客人吃晚飯,至今也只有一會。
任義聽完,喜笑顏開,連忙就要走,那女人倒是不願意,口口聲聲要任義與她喝將幾杯,任義此刻哪有興致,他巴不得趕緊回到陳府,好為見面的事情打算,女人見他無心,伸手去抓他,只在腰間摸到哪硬邦邦的一千文大錢來,便撕扯著要,任義沒辦法,隻得讓其拿走,雖心中大不悅,卻也只是在心中罵罵咧咧的走了。
回到陳府時時間尚早,後門的老仆人見任義一身酒氣,滿臉堆笑的大搖大擺走進來,怒罵道:“大白天喝酒,小心挨打!”
任義忽的一下驚醒,他馬上明白此刻自己就等同於陳府的一個下人,已經不是以前洛陽城裡開客棧的任老板了,頃刻間酒醒了大半。他連忙跑到後廚,拉起一桶冷水,把紅撲撲的臉用冷水衝了衝,又拿起大瓢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直到感覺自己完全清醒,才整理衣冠,往陳璒房中來。
門口小廝道:“大少爺和二公子此刻正在房中說話,你且在這等著!”
任義此刻只能在門外等候,誰知道左等右等,始終不見結束,仿佛房中的人那話說不完一樣,隻把任義等的如熱鍋上的螞蟻。眼見天上的太陽偏了西,陳喬才終於離開。
任義又央求小廝傳話,許久後那小廝才出來說了聲,進去吧!他邁腿就進。
房內的陳璒此時悶悶不樂,來鄴城的這些天裡,除了去拜見過當下在朝廷內身居高位的伯父外,陳璒天天無所事事。燕王雖然收納了天下眾多的質子,但陳家的情況卻非常微妙,兄長幾番提醒他應該趁此廣交朋友,好日後有一番作為,但陳璒自己明白,他的志向不在這裡。
南陽陳謝許王四大家族裡,以陳家的勢力最強,其他三家都是唯陳家馬首是瞻,燕人問鼎中原後,極力拉攏各方勢力,陳家選擇了和燕人合作後,燕軍就輕而易舉的平定了南陽一線。今日兄長又來說教自己,陳璒好不耐煩,陳家子弟現在出仕為官的眾多,也不差自己一個吧。陳璒問起了東華樓的玉屏,兄長當然知道,他告訴陳璒此人在鄴城名氣頗大,並且提醒他以正事為重,陳璒心中十分不悅。
任義站定,眼見陳家二公子面有不悅之色,就收起了嬉笑,雙手遞上回帖正色道:“回稟公子,東華樓同意公子後日赴會。”
陳璒頗感意外,拿過回帖看了又看,心中當下也有些疑惑,問道:“任義,之前他們還百般刁難,為何你去就成了。”
任義回答:“回公子,我昔日在鄴城也是有些舊的人情,既然公子想去,我定是不予余力的去搬動搬動,為公子爭取。那樓裡人後來也同意了,這其實是是公子的福緣。我不過是正好遇上罷了。”
陳璒哈哈一笑,又看了看帖子,說道:“任義你辛苦了,我這就叫他們準備一下,你也去準備一下,後日一起過去。”
任義趕忙回答:“依下人所見,後日公子需要帶幾名聰明標致的下人才好,任某這長得實在入不得眼,只怕站在公子身邊不太合適。”說罷嘿嘿一笑。
陳璒也笑了,這任義長得五短身材,又是肥肥胖胖,站在玉樹臨風的陳公子面前確實是大煞風景。
陳璒又讓其他幾個下人準備了一番,只等後日去東華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