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上分水嶺的驛道,一向以山高路險著稱,絕頂處仿佛凌空,不但高,溫度也是遠遠低於山下。背陰處的密林間,此時仍舊白雪皚皚,寒氣逼人,人若經過時,體制較弱之人往往由於內熱外寒,生出些莫名的病痛來,那些走南北的商人,挑擔子的腳夫,每每走到此處,都說自己是拿命來換生活。
除了高和冷外,這路的險峻和陡峭崎嶇,實在難以形容,反正行人走到高處往下看時,膽小的人往往都會被嚇到腿軟腳麻,不小心滑落山下的更是不在少數。一個人即便是空著雙手,走到此處往往也是頭暈眼花,寸步難行,那些負重的人或著牲畜,則更是危險。
有經驗的人,不會給騾子和馬太大負擔,以防它們失了前蹄摔死,更會對自己倍加小心。但即便是再小心,也總有一些人將性命斷送在此,強盜土匪黑店是一方面,道路險峻是一方面,見財起意的歹人也是一方面。最終,那些沒能走出去的人,都是這條路把惡名背了,久而久之,此路的凶險大名就越來越強。
所以後來這一路上,沿途被那些善士多修了些廟寺亭台,供人遮蔽風霜雪雨,在峭壁上,還刻畫上了一些警世名言,勸人向善,這種種善行,都是想化解幾分煞氣,以伸張正氣。
鄭天乘和顧仁離開了方家莊後,路上不敢有半點耽擱,一路疾馳,夜間也僅僅是歇上半個晚上就摸黑起來趕路,二人終於在第二天中午時,爬到山頂,然後徐徐的往南坡而行。走了還不到一個時辰,二人就覺的天氣驟暖,林間已無積雪,放眼望去全是青翠之色,兩耳之畔盡聞鳥獸之聲。二人繼續往前,又走了整整三日,隻覺已經走出了重山,來到一條大江面前,二人都道,是漢水了。
此時已是春末夏初,漢水邊草長鶯飛,一派江南風光。二人不走官道,撿小路來到一個渡口,見河水邊一艘小小的烏篷船上有個老漢,戴一頂鬥笠,面色焦黑,看樣子是以擺渡打魚為生。
二人求渡,老漢收了一文錢將二人擺渡到對岸,二人又往前走了幾裡路,漸漸的又是連綿的群山。二人擇了往蜀中的道路,又是一連幾日,依舊跋涉前行。這日中午,二人正在趕路間,遠遠的看見遠處山下似乎有座小城,二人加快腳步,繼續往前走了幾裡路,站在山坡上俯瞰到了全貌:只見群山之中,不知為何生出了一大片空地,兩條河流正好交匯在此,那三面環水的地方,築起了一座小小的城池。那城不大,有四個城門,城中間還有個小小的鍾鼓樓,周圍的群山直插雲霄,山勢雄偉,和這座小城相映成趣,二人都道,真是個好地方!
二人下了山,一直走到小城北門,見城牆上赫然寫著酉陽二字,幾十個兵丁守在門口,看城頭的大旗,此處已經是益州王傀翔的旗號。二人隨農人一起入城,從北門進,往南門而去,一路上街道兩邊商鋪很多,路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直至出了南門,二人看見前方河邊有座簡易的飯館,房簷下伸出來一個大大的酒字隨風飄揚,雖然看起來裝飾平平,但客人不少,此刻二人困乏之極,打算在此吃完飯後停歇一日,於是雙雙站定走了進去。
二人剛剛進店,只見店內一個老漢道:“客官,買餅還是要打酒?”
二人見這老漢一臉和藹,就問:“都有什麽餅,什麽酒?”老漢哈哈而笑的走過來,招呼二人坐下說:“餅是那烤胡餅,酒是我自家去年秋天上山采了這山上的黃花野菊,再加了幾味藥材釀的。
” 二人也依旁邊其他桌上的一樣,叫了兩碗熱酒,七八個餅,待酒端上來後,二人各自喝上一口,都稱讚道好酒!
原來這店裡邊,那老漢和一個老太專門打餅來賣,旁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應該是老漢的小女,專門給客人沽酒,鄭天乘看了看店裡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像似有那不買餅的,也要叫一碗酒來喝。鄭天乘把一碗酒喝完,不禁感歎:“群山環繞,遺落世事,黃花美酒,樂哉悠哉,此時即便是左泰衝的三都尚在,也比不上這裡。”顧仁大笑,當下二人又叫了兩碗酒。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長得龜背鶴頸,穿的極其簡樸,腰間掛個葫蘆,背上背了個用布纏住的寶劍,彬彬有禮的走到桌旁揖手問道:“二位道友,你們的酒喝不完嗎?喝不完的話我可以代勞。”二人還沒回話,那賣酒老漢急忙趕來,伸手拉過那人道:“馬道長,你且去那邊坐,我再賒一碗酒給你,你別再叨擾到客人。”說完拉著那人走到遠遠的一邊坐下。老漢又轉回來道:“此人神神叨叨的,但是心地不壞,還望兩位見諒。”顧仁見狀,向鄭天乘使了一個眼色。
鄭天乘回話:“不妨事,我見這位道長有趣的很,還望老伯引他過來。”老漢憨笑道:“別人都說他是個憨子,你要他過來做甚?”
顧仁也笑道:“老伯不妨就按照我這位兄弟的意思,邀那道長過來,他差你多少酒錢,我們一起幫他付了。”老漢見狀,走到哪人面前,說了句:“哪兩位客人邀你過去。”只見那道長起身,微笑著走了過來。
鄭天乘問道:“我見道長氣度不凡,又是在這靈山寶地之間,不知道長怎麽稱呼?”
那道長說道:“鄙人姓馬,你想怎麽叫都行。”
?“敢問馬道長從何處而來?”
“從那很遠的地方而來!”
?“馬道長在此做什麽?”
?“準備成仙!”
鄭天乘笑道:“何時可以成仙?”
馬道長回答:“隨時可以。”
馬道長剛剛說到可以兩個字時,那老漢領著少女正往桌上端來了一碗熱酒,聽見他又在別人面前胡言亂語,二人都忍不住笑了一笑。鄭天乘道:“煩請算一算這位道長一共欠了多少酒錢,我們今天一並付了。”
顧仁又對馬道長說道:“今天我們請道長喝酒。”
馬道長聽了,哈哈大笑,說了一句多謝二位後拿起碗來就大喝一口,喝完又瞪著面前的烤胡餅。
鄭天乘道:“請道長再吃胡餅充饑。”那馬道長聽了,又哈哈大笑,也不客氣,拿起來一個就開始大嚼。
那店裡的老漢來到身邊,說:“二位客官,你們真的想為馬道長結了欠帳麽?”
鄭天乘道:“正是。”
老漢說:“既然如此,我剛剛算了一下,馬道長欠我十三個餅,十四碗酒,一共一百零九個銅錢,我就收一百個銅錢,隻當也送他一碗酒一個餅。”
鄭天乘笑道:“老伯無需破費,就按照一百零九文。”老漢聽了,再三推辭不過也就隻得算了。
馬道長吃完餅,喝完酒,打了一個飽嗝,叫了一聲痛快!
旁邊老漢道:“老夫愚昧,敢問馬道長,我見你也時常畫符念咒,寫字讀書,不像是那種沒有才學的人,你何不在這酉陽擇一個妙處,修幾間房舍,廣招子弟信眾,不也比現在強,非得要賒我的餅才能過活?”
馬道長呵呵大笑,然後又板著臉道:“你這老漢,還真愚昧,你不見那些欺世盜名之輩,盡佔了風水寶地,不做功德,隻管沽名釣譽,騙人錢財,我豈是那種人!”
老漢聽了,也不生氣,哈哈笑道:“那我前些日子,想讓你教我那孫子識字念書,每個月也供你食宿,還另外送你兩壇酒,你為何也是不答應?”
馬道長大笑道:“那是因為你的出價太低,還有你那孫子,也沒有太大福德。”
老漢也笑道:“那怎麽樣才算是有大的福德?”
馬道長砸了砸嘴,說:“大福德者,有如你這般日日打餅賣酒,我不去教他就是他的大福德。”
老漢見他又胡言亂語,自己也說不過他,笑了笑回頭說:“蘭香,再給道長溫一碗酒來。”馬道長聽到,大笑兩聲,道了聲多謝。
馬道長說道:“兩位道友,我見你們行色匆匆,似乎路途還遙遠,本不願意叨擾你們,但是今日吃了你們的餅,喝了你們的酒,貧道別無他長,倒善於相字,要不你們找我測一個字,我來說道說道,也聊表我的心意。”
顧仁笑道:“如此就有勞道長了。”說完回頭,與鄭天乘商量,讓鄭天乘寫出一個字來。
鄭天乘思索片刻,用手指粘了碗底的酒,在桌子上寫出一個無字來。
馬道長看完,笑道:“無,混沌之初也,亦可謂道也。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以無為本,無,非一切皆無,實一切皆有,有,正所謂無為而無不為也。我再看這位公子的筆勢,輕快中帶著剛健,剛健中帶有幾分遲疑,這說明公子外表灑脫而內心定是心事重重,萬般頭緒待解,我因而推斷,二位乘水而生、是從北方而來、要去化解心中的謎團。”
鄭天乘笑道:“道長以為何時可以解開謎團?”
馬道長說道:“道成之日就解開了。”
鄭天乘道:“還望道長說的仔細些。”
馬道長道:“我看你們,不像商旅,不像是師徒,不像主仆,不像兄弟,出手豪爽,定是去求人辦事的。”
正在說話間,只見一個婦人,帶著兩個老媽子,突然從店外走了進來,四下環顧,朝這邊走來,那婦人見到馬道長,急促道:“哎呀,好你個馬道長,原來你真的在這裡啊,我們家哪位,昨天被你整治的現在要斷氣了,你賠我條人命。”
婦人說話間,就和兩個老媽子上前,一個老媽子扯左手,一個老媽子扯右手,那婦人撕扯住馬道長胸前,只是說你這個妖人,快與我去見官,一時間酒館裡亂哄哄的,周圍多是看熱鬧的人。
鄭天乘本想去阻攔,但見顧仁使了一個眼色,也就正襟危坐,靜觀其變。圍觀的人群中有人笑道:“王大娘子,你也真是,怎麽找這個瘋瘋癲癲的人去給你家那位瞧病……”那婦人帶著哭腔道:“都是那街邊的賣柴火的李老頭說他會瞧病,讓我去找他,結果他這騙子,騙了我昨日一頓大餐不說,還要害我家男人的性命。”
那馬道長起初還在解釋,什麽沒有大礙,再等一天,什麽入藥有個過程,但婦人一概不聽。他欲起身要走,結果被三個婦人死死的抱住,兩個老媽子此時也不拉扯手了,改成死死的抱住道長的兩條腿,那婦人還是拚命的撕扯住道長的衣襟,只見那道長此時狼狽極了,發髻也亂了,衣服也開了,兩個手剛剛去推了一下地上的婦人,那兩個老媽子就殺豬般的哭鬧嚎叫。突然也不知道怎得,道長那腰間的葫蘆松脫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顧仁見狀,出手撿起拭淨。
鄭天乘起身道:“大家稍安勿躁!容我講幾句。”眾人在哄鬧間,突見旁邊一個俊俏的少年發話,聲音清亮有力,頓時安靜下來,兩個老媽子也不哭了,隻把頭朝這邊看來。
鄭天乘道:“既然病人還未斷氣,在此打鬧又有何益,再說了,既然是這位道長開的藥不行,為何不找位醫道高深的人來驗一驗。”
那婦人賣潑道:“你這白面小哥,說的倒是很輕巧,你是他什麽人?”
鄭天乘道:“我與此位道長素不相識。”
婦人道:“我家男人,命在旦夕,等你找來高人,怕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鄭天乘道:“既然你家男人性命如此危機,那為何還在此處糾纏?”
人群中有人說倒是如此,婦人大吼:“我哪裡有在糾纏他,他要是走脫了我去何處找他!”說完手裡更加用力。
那賣酒的老漢出來說:“王大娘子,你家那位,你早該找個郎中去看看了,我記得也有些日子了,你盡找了些那些巫師神婆,這馬道長昨天給你開的什麽藥?”
婦人道:“我後來何嘗沒找過郎中,但一一都沒有效果,我不知道他開的什麽藥,昨天他去到我家廚房,出來的時候他包了一包黑乎乎的東西給到我們,我家裡人有心,今日下人中有人嘗試後說是不過是灶底的灰。”
酒館老漢道:“馬道長,昨天你到底是開的什麽藥?”
馬道長整整發髻,捋了捋胡須,說道:“他家男人,去年冬裡害病,腸鳴泄火,弱金遇水,得要土助,你若說這是灶底的灰確是不假,不過經我調配,這味藥叫做坐地伏龍肝。”
人群裡有人說:“騙子,這不過是人拉肚子喝點黑煤灰水的小把戲,簡直是巧舌如簧。”老漢聽得糊裡糊塗,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正在此時,突然聽見店外一陣嘈雜,兩個小廝急急忙忙狂奔進來,來到人群中間的婦人面前說道:“夫人,老爺活過來了……”
那婦人聽了,問:“你慢慢的講,是怎麽個活法?”
小廝道:“早間老爺的肚子咕嘟咕嘟響個不停,直到中午,說要去茅廁,剛剛已經拉了三次,最後一次,我聽他說出來了出來了,就叫人去取來那臭物來看,全是那年前吞進去的符咒。”馬道長聽到,哈哈哈的大笑一陣。
那小廝又說道:“我去看時,早些時候那出血的症狀也少了許多,這個連老爺都也說是。”
馬道長說道:“你依照我的法子,把這包土喝完,就好了六七分。”
婦人又道:“那你的藥還是不成,我聽人家說什麽華佗治病,藥到病除,我要他好十分!”
道長把腳從地上人懷裡抽出來,說道:“這個恕貧道無能。”
婦人還想要發作,那小廝臉上獰笑道:“夫人,老爺想請這位道長去府裡,不知夫人……”
婦人說:“不行, 我今日還要去梁真人哪裡去,讓他瞧瞧這人開的是不是真藥,你說老爺今日拉出來了,你可知道那梁真人念經到今天剛剛四十九天,怕是今日早間感化了神明,讓這人撞了大運,我們走!”
那小廝卻有點問難,說道:“夫人,剛才老爺還說口淡,想吃鹽菜稀飯,反覆叮囑要請道長回去。”
婦人大怒:“你這貨如今越發不長記性了,等我回去再說。”
婦人轉身就要,馬道長喊了一聲:“夫人等等。”
幾人轉身,馬道長繼續說道:“如昨日我說,這藥一但服用,最好不要間斷,期間不能進食葷腥,不可飲酒,還望切記。另外,昨日裡我與夫人談好的五十文的價格,望夫人早日兌現給貧道。”
婦人眼珠轉了幾轉說:“你那藥,不用上山去挖,不用炮製,也無需晾曬,是取自我家的廚房,我只能給你二十五文。我今天只能先給你十文,如果以後病好了,我感覺沒問題了,我再給你另外的十五文。”
眾人都笑了,道長說:“這樣也罷。”說完只見婦人讓一個老媽子拿出十文錢,仍在桌子上,眾人都一聲歎息。
馬道長卻面帶微笑,撿起桌上和掉落在地上的錢,對酒館老漢說:“依這錢給我打半葫蘆酒,”老漢點頭。
直到人群散去,馬道長與鄭天乘和顧仁再次坐定,道長拱手道:“讓二位見笑了。”二人也都拱手回禮。
鄭天乘問:“敢問道長住在這酉陽何處?”
馬道長回答:“那西門外懸崖之上,有個山洞,住著非常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