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一大清早,陳璒便與鄭天乘乘船順均水而下。
所去之處是一個叫歷陽的小鎮,這均水流至歷陽後被幾座高山擋住了去路,於是河水向南改道,在山前形成了一個大大的湖泊。此處雖不及天下名川,但也是風光綺麗,山上有奇峰秀石,也有珍禽名獸,因為這裡還有一些前朝名士的痕跡,所以此處也就成為當地文人一個詠志懷古的所在。
二人登岸後,依古道緩緩而行,此時山中新芽萌動,鳥雀嘶鳴,路邊地頭更是嫩綠一片,粉紅一片,二人見了,心曠神怡,不多時候就來到了半山中的一個亭台處,陳璒見此處甚是優雅,便命人鋪設好香座,拿出泥爐、古琴、和準備好的茶酒果品,邀鄭天乘入座。遠處青山重重,波光粼粼,兩位少年見之,頓時意氣風發,對著美景暢飲暢聊。
陳璒指著山下道:“我自小便生長於此,此次將赴鄴城,不免有些傷感,千裡之外不知是何種風景,也不知此去鄴城後何時才能再見這家鄉的山水!”
鄭天乘道:“此行既然不可避免,那憂又如何?何不隨遇而安,或者借勢而為,一展胸中抱負!大丈夫當行走四方後,再回家看看家鄉風景,定是有另外一番滋味。”
陳璒聞言大笑,說到:“賢弟的眼界比我要高,說實在的,我其實胸無大志,隻喜歡陶冶山水,飲酒聚會,真不知道去到那鄴城後,我會有多辛苦!”
鄭天乘也笑道:“兄長何必擔憂,鄴城上下也有無限風光,你想想,那古都千年來不知包容了多少才子佳人和英雄豪傑,兄長不去,那才叫遺憾呢,別的不說,魏王所築的三台,還有那建安才子的夜遊池,對了,還有那西門豹治水的地方都值得一看,你若不去,當真是一件憾事!”
陳璒哈哈大笑,說了聲好字然後舉杯,兩人都喝光了杯中酒。陳璒道:“好一個西門豹治水之地!”
鄭天乘道:“不過身為質子,我還是勸兄長以後得收斂起自己,鄴城上下不比朱陽郡,昔年我還在長安時聽說,要一言一行都得小心!”
陳璒點點頭,說到:“燕王扣押我長兄一個人還不夠,如今非得連我都不放過,你說他這是不是心虛的表現?”
鄭天乘微微一笑,雖然論年齡陳璒年長於他,但是人情冷暖,鄭天乘倒是經歷比他多,陳璒的問題在鄭天乘看來不過是感歎罷了,這問題如果要真說起來,只怕陳璒還不能完全理解,他也就沒去糾結,只是淡淡的說到:“廣納質子,歷代都是如此!”
陳璒又道:“這樣也好,我也可以借此閱盡天下之人,屆時鄴城內有天下各處子侄不知多少,不像此處,賢弟你看這山下驛站,只有數十戶人家,這地方相傳漢初就有,如今過了數百年,依舊是如此模樣。”
鄭天乘隨著陳璒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山水之間有個窄窄的關卡,關卡周邊本沒有多少土地,卻擁擠著十多戶人家,看那小小格局,怕是幾千年來山形未變過,因而也讓小小的關卡盡顯古風猶存。關卡旁邊的湖水旁,幾條木船正停泊在岸邊,這往來湖水南北兩岸和東西越過這重重高山,都要經過此處,關卡由此而得。
鄭天乘道:“一方山水,一方風情,山水之秀和大漠的遼闊比起來,是兩種美,此處幾百年未變,而鄴城幾百年來,不知變了多少回,其實你細細品來,都是一種味道!”
陳璒輕輕點頭,他又舉杯來邀鄭天乘,二人又是一飲而盡。鄭天乘放下杯子,
繼續往南遠眺,此刻他的內心才叫心事重重,陳璒的那點感慨不過是一點牢騷和煩惱罷了。過去兩個來月的經歷猶如惡夢一樣讓他揮之不去,那日自從冰河裡醒來後,鄭天乘僅靠胸中殘存的一點點氣力往前走,卻發現了那是地處後山的一處地方,那山中獨居的一對老夫婦,將他救起養在一個山洞內,直到立春之後才把他身上的凍瘡治好,那對夫婦對他說,葛老莊主曾告訴他,若是山上的瀑布停了,就在這河邊等人,他想問一問其他的,問一問他心中其他的疑問,這對老人卻也說不出什麽,最後他發現他們是真的不知道什麽。 “賢弟!”陳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真的要隨我一起去鄴城?”
鄭天乘點點頭,瞬間從回憶中閃現回來。陳璒又說:“你若真的以我的賓客身份同去,我這就是太怠慢了你啊,賢弟!”
鄭天乘微笑道:“兄長無需擔心,這有何怠慢之說,眼下我與你同去,也是有諸多好處。”
陳璒道:“可是論才學出身,賢弟那點比我差,可……”
陳璒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深深吐出了一口氣,他著實不理解自己父親為何這兩天急急催促他動身去往鄴城,前些日子他還是說要等到立秋以後。
鄭天乘道:“我看還是盡早動身吧,令伯的說法是有道理,早去自然還有各種好處,既然早晚都是要去,為何不早去,早去,於兄長本身和令尊都有好處!”
陳璒點點頭,此刻那賈伯上來說到:“二位公子,茶煮好了。”陳璒回頭,看了看年長的賈伯,那賈伯見小主人看自己,也回報以微笑,陳璒說到:“賈伯,你先把茶送過來,你們也煮一些茶水喝吧,今日各位都挺辛苦的!”
老仆人聞言連忙致謝,陳璒雖然有時候驕奢,但是對待下人則是從來就挺寬厚。片刻老仆人端來了茶,二人對坐慢飲,鄭天乘看著杯中青色的茶湯,又想到了葛老莊主,不知他現在情況到底如何啊?鄭天乘知道老莊主也喜愛喝茶,他自己更是會采茶,製茶,過去幾年春夏之交時,老莊主總會在特定的時間帶著自己去半山處的幾棵老樹上摘茶,他曾經問過老莊主一個問題:“為何這茶樹隻長在這山的這一處,而他處沒有?”
老莊主回答說,只因樹長在此處最為合適,因為再往山上偏冷,太冷樹就無法生長,而往山下雨水就多溫度偏高,樹的葉子就長得茂盛,失去了本應該有的靈性。鄭天乘那時候在想,樹難道有腿會跑,不過後來在其他的地方看到了長成異種的茶樹,他心中的疑惑才解開了一點。老仆人轉眼又送來了新煮好的茶,鄭天乘卻是根本就無心去細品,他依稀記得,老莊主曾說過玄景在中原一帶,那乾脆就先往鄴城去吧,過去後,再想辦法打聽到玄景的消息,至於家,還暫時不能立刻就回,因為除了先要找老莊主外,此時中原的許多地方,還是一片混亂……
“賢弟,想什麽呢?”
陳璒的一句話又把鄭天乘從冥想中拉了回來,“我們什麽時候動身?”鄭天乘問。
“也許就在這幾日!怎麽,賢弟還有其他想法?”
“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
“恩,賢弟,我剛才也想通了,你說的沒錯,這千年古都鄴城,我豈能有不去的道理,我豈能有懼怕他的道理,況且,我本次去,有賢弟相陪,真是一件快事!來,你我再幹了這杯酒!”
鄭天乘聞言,也舉起了酒杯,二人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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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未被同意與兄長一同外出遊玩,小姐麗瓔此刻正在閨房內氣鼓鼓的寫字呢,兩名丫環紫蘇和蓮芯,則是分立她的左右。
一定是心情不好的原因,一個簡單的字,麗瓔從開始到現在已經寫了二十幾遍了,可她還是不夠滿意,她索性不寫了,將筆投向了一邊。
小丫頭蓮芯,向來忠心耿耿,最愛護主,此刻看到主人煩躁,上來說到:“奴家就是歷陽一帶的人,從小在那邊長大,奴家認為現在這個時節,那山與水也不見得又多好,小姐可在下個月踏青時再去,那個時候,山上水裡的風景才叫好呢!到時候我們密告老爺,不告訴二公子,回來再說給他聽,叫他也去不成!”
麗瓔聽到蓮芯講完,頭也沒回,繼續拿起筆來寫字。
旁邊的紫蘇則是聽的咯咯一笑,她與麗瓔年齡相仿,自小一起長大,雖是主仆,卻情同姐妹,此時也上來說到:“小姐何必要氣惱呢,你若是氣壞了身子,沒人來給你分憂。”紫蘇說罷將一件產自蜀地的錦緞披風給小姐肩上蓋住:“也寫了一個上午了,先歇歇唄!”
蓮芯見狀,忙去端來一杯熱茶道:“小姐,喝水!”
麗瓔接過來輕輕的抿了一口道:“這茶的味道,似乎是淡了許多!”
蓮芯詫異道:“這茶和水都是和往常一樣,讓我嘗嘗!”小丫頭馬上又倒出半杯來,喝了一口,抿了抿嘴道:“小姐,你是不是受了涼,這茶的味道和往日是一樣的,不信讓紫蘇姐姐嘗嘗!”
紫蘇笑了笑,走到麗瓔旁邊道:“老爺的決定,著實是極為妥當的,眼見又是清明了,少不了又要外出,那個時候怕是都熟了,現在急躁躁的作甚!”
麗瓔不搭話,隻把茶杯放下,又來至窗前寫字,紫蘇跟著到身旁道:“須知來日方長,時間久一點,也好了解的清楚一點,夫人說的沒錯,你這性格,是該改改,鄭公子才來家幾天……”
紫蘇素來與麗瓔關系緊密,二人也一直都是心直口快慣了,所以麗瓔此時聽了這話,仔細一想,倒是在理,她並未回話,只是臉上泛起了陣陣紅霞。旁邊的小丫頭蓮芯湊上來問:“你們在說什麽呀?什麽鄭公子,鄭公子怎麽了?”
紫蘇看了蓮芯一眼,又轉向看了麗瓔一眼,兩人都沒說話,只是都輕輕抿嘴一笑,蓮芯有些著急,衝過來問紫蘇:“好姐姐,快告訴我,鄭公子怎麽了?”
紫蘇更樂了,她拿眼睛偷望了麗瓔一眼說到:“沒怎麽呀,怎麽,你關心鄭公子?”
蓮芯不依不饒:“沒怎麽你們談鄭公子做什麽……”
“你真的想知道?”
“恩,是的,姐姐!”
“那你就去問小姐吧!”
蓮芯傻傻的要去問麗瓔,卻見紫蘇憋著一臉壞笑,知道有鬼:“不行,我就要問紫蘇姐姐你!”
紫蘇忍不住笑了出來,待笑過後她正色的一本正經說:“蓮芯,那我問你,你說是眼下新來的鄭公子好看呢, 還是二公子好看?”
蓮芯聽了,一雙大眼睛轉了半圈道:“倒是鄭公子好看些!”
紫蘇聽了,屏住笑問:“那既然這樣,你以後願不願意服侍鄭公子呢?”
蓮芯還未回答,就見紫蘇緊繃的臉上開始調皮的笑起來,而旁邊一直靜坐的麗瓔,則是衝過來去撓紫蘇的腋下,三個人頓時亂成一團。
正在這嬉戲打鬧期間,外屋一個老傭急匆匆進來道:“小姐們快停停,老爺和夫人來了!”
此言一出,三人大驚,紫蘇趕忙給麗瓔整理發髻,蓮芯趕緊給紫蘇整理衣裙,小姐麗瓔,則是趕緊把那些寫的亂七八糟的字收拾起來,好在這女子閨房本來就十分整潔,三人頃刻間都恢復了一幅淑女的樣子。
太守和夫人緩緩邁步進來,他已經是許久不曾來到女兒這邊了,一是俗務繁忙,二來女兒漸大,平常都是母親在管教,當他此刻踏入女兒房間時,他不禁為眼前的雅致所傾倒,首先是進門之後,就有一股清香撲面,再細細看那房間,只見那房內素雅清新,窗明幾淨,牆壁上,書架內,那一幅幅書畫,那一個個銅爐古琴,看起來豔而不俗,淡而有味,簡直就是清新脫俗。
太守在內心頻頻點頭,他又往前邁了幾步就停下來,內室他不想進去,他看見那門首側榻處,擺著女兒的針線女工,仔細看了幾眼後感覺件件精巧細致。他又轉向那窗前幾案前,只見那夜的那副《長嘯行》正靜靜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一捋長須,哈哈一笑,隻與女兒輕談了幾句話後就借故離開,獨留夫人尤氏和女兒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