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秦,天德十五年。
驚蟄。
北麓軒,海秦帝國最高學府,辟雍之地,貴族子弟求學之所。相傳,大唐高僧義淨遊學至此,受邀講授經書,始創書院。
天坤島首丘山,洛水環繞,綠樹成蔭。首丘山,山如其名,遠望首丘山,猶如一隻狐狸臥地回首。海秦先祖們以此山寄托對遙遠故土的念想。山上有寺廟,有塔林,有書院。最宏偉的建築莫過於建在半山腰上的北麓軒書院。
平日裡,北麓軒只有潺潺溪水,朗朗書聲,呦呦琴音,墨硯飄香。
今日,這裡顯得分外擁擠和喧囂。
三年一度的北麓軒授學大典如期舉行。
神嶼尉派出兩千禁衛營軍士,從乾都一直延伸到北麓軒,軍士手持利刃,威風凜凜。
從乾都走來,跨過金冠橋就可以看到山腰上高大的石牌坊。人們拾級而上,走過一條蜿蜒的青石路,便來到了北麓軒天啟殿前面巨大的圓場。
海秦帝君,端坐聖位,百官分列左右。
北麓軒聖尊程弼儒領著北麓軒禮生、散生們跪拜圓場之上。
渾圓大鼓,敲響九次,寓意九五之尊。
百官山呼,帝君千秋。
授學大典正式開始。
祖祭司伯駟公立於石階之上,清了清嗓子,宣詔,“天佑海秦,學富隆昌,天授吉時,公告四方……博學之士,國之棟梁,四海昭昭,天下榮光……”
司禮官們呈上博學綬帶。
全場肅靜。人們都在猜測,這一次,究竟誰會成為博士官之首。成為每一次授學大典的首個博士官,不僅僅是一種榮耀,更是和遠大前程有莫大的關系。海秦帝國,建立北麓軒的幾百年時間裡,授學大典舉辦以來,每一次的首個博士官要麽榮登中樞,協理朝政,要麽統領大軍,威震四境。因此,成為博士官之首,就成了北麓軒禮生們最大的競爭目標和人生願望。其實,人們對授學大典關注越多,評鑒官們壓力越大,權衡各方利益,小心協調上下。
作為評鑒官,也有自己的私心考慮,如果自己評鑒的博士官被帝君首肯,圈定榜首,也是莫大的榮幸。當然,更現實的考慮還是在博士官們晉升之後,身居要職,必然對評鑒官心懷感激,禮遇有加。在歷次評鑒中,也有評鑒官,徇私枉法,成為眾矢之的,最終身敗名裂。
北麓軒聖尊程弼儒負責這一次的評鑒,人們都猜不準他會推薦誰成為博士官之首。因為,在程弼儒負責評鑒的這幾十年中,還沒有聽說他罔顧私情,依附權貴。在人們的心中,程弼儒似乎成了公正的象征。正因為如此,程弼儒的評鑒結果總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人們也樂意在授學大典之前互相打賭,猜測今年的博士官之首,花落誰家。
百官也在心裡嘀咕,今年又是哪家公子榮登榜首。
這,幾乎也成了朝局走向的風向標。很多官員據此判斷誰家得勢,哪家又將榮華富貴,光耀門庭。
帝君起。
“朕深知,眾卿無比想知,今年博士官榜首,請眾位愛卿猜猜,如何?”
群臣先是一愣,接著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說,今年,還用猜嗎?肯定是海秦王儲,徐文璋,榜首非他莫屬。其他人,就算程弼儒敢評鑒,人家也不敢接呀。
有人說,裴家權傾朝野,裴晉衷掌管神嶼尉,統領各路精兵,裴家公子裴戩聰慧過人,飽讀詩書,少年人才,必然位居榜首。
人們莫衷一是,
誰也不認為自己猜測的不對。 帝君環視一圈,只見大臣們議論紛紛。
聖尊程弼儒卻肅立圓場之上,穩如泰山。只有他清楚,這次的評鑒結果其實並不是他最中意的。前日,程弼儒上書,奏請帝君朱批評鑒名單。帝君展開奏折,面露不悅。朕素聞程愛卿秉公不阿,不依附權貴,滿朝文武皆稱聖尊最為公正。今年的評鑒,為何不秉公呢。程弼儒回話,裴戩酷愛詩書,通天文地理,知古今歷史,精書畫琴棋,學百戰之法……老臣以為,裴戩榮列榜首,當之無愧。帝君沉思,說道,你這個老頑固,越來越由著性子,一心隻為評鑒的公正,全然不顧朝廷大勢,怎麽不為朕考量考量呢?環顧我海秦帝國,當朝文武百官都說裴大人德高望重,協理朝政,統帥精兵,民望日盛,傳言四起,人心不測……愛卿可知,長此以往,我朝將何去何從?如今,權臣弄朝,督軍割據,百姓苦,朕也苦……程弼儒顫顫巍巍,回話,老臣未及帝君深思熟慮,長遠謀劃,臣有罪,老臣剛愎腐朽,未能體諒帝君,不能拯救黎民……請帝君降罪。帝君說道,愛卿可知朕意?程弼儒回話,請帝君明示。帝君說,愛卿乃飽學之士,三朝老臣,難道不知朕的苦衷。程弼儒回道,老臣深感不安,老朽愚鈍,莫不是希望鄘王之子徐文珞……不可明說,不可明說,帝君打斷程弼儒。君臣已是心知肚明。
帝君輕輕一揮手,大鼓敲響。程弼儒從回憶中返過神來。
授學大典,全場肅靜。
“徐文珞,接綬帶!”伯駟公高聲唱道。
人們偷偷注視著神嶼尉裴晉衷,裴大人。裴晉衷位列百官之首,身經官場風雲,成穩老練,面對這種事情,自然也是喜怒不驚,面若止水。
全場沸騰,人們四目相對,驚訝,驚奇,面容像冰封了,又融化了。
禮生們議論紛紛。
“啊,是胤天,是胤天!”有禮生小聲說道。
“對,是胤天,我就知道會是他。”
“你才是馬後炮,昨天還說可能是胤海呢,今天又說自己猜的是胤天了……”
王儲徐文璋,跪拜圓場石階前列,不經意間面露微笑,又瞬間歸於平靜。作為海秦帝國的王儲,雖然身份尊貴,前途遠大,但也是希望自己能夠榮登博士官榜首。既然聖尊評鑒胤天為榜首,他似乎也沒有什麽失望的,也算是眾望所歸吧。
圓場上, 跪拜著的禮生們相互看看,瞪眼,搖頭,點頭,笑意盈盈。
裴戩無動於衷,像一尊石像跪拜著,一動不動。人們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可能是失望,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滿不在乎,誰知道呢。
“徐文珞,接綬帶!”伯駟公再次唱道,提高了聲音。
跪拜在邊緣的一個禮生慢慢起身,躬身走向石階。禮生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高高瘦瘦,面目清秀,精神煥發,一襲白衣更顯超凡脫俗之氣。這樣年輕俊秀的少年,走到哪裡都會成為焦點,也會成為人們目之所及追逐的亮點。
少年跪拜,再起。
向前,拜謝帝君。
“愛侄,平身。”
伯駟公一愣,帝君竟然稱之為愛侄,不由一驚。雖然他知道徐文珞與帝君的親屬關系。
“謝帝君!”
禮生站起,畢恭畢敬,接過博學綬帶,屈身拜謝,緩緩退下。
禮生們依次躬身走上石階,跪拜,接綬帶。
大鼓再次敲響五次。
群臣跪拜,山呼。
授學大典,禮畢。
帝君起,移駕乾都。
群臣高呼,帝君千秋。
群臣依次列隊返回乾都。
中丞大夫宋延走到伯駟公跟前,對視一笑,說道:“風向變了,不是嗎?”
伯駟公並沒有回話,面無表情,走遠了。
北麓軒又從喧囂歸於寧靜。
參加了授學大典,屬於禮生們的快樂時光開始了。
禮生們即將告別北麓軒,在這最瀟灑快意的時刻,誰不想玩得歡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