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學大典算是北麓軒學子們的畢業典禮。在這個恣意輕狂的時刻,當然少不了吃喝玩樂。按照往年慣例,參加授學大典的禮生們都可以受邀參加朝廷舉辦的瓊林宴,各種美味珍肴,暢飲美酒。當然,瓊林宴也是結交朝廷權貴,為人生打好基礎的好機會。當朝百官也會趁機物色有才能、靠得住的年輕人為自己所用。所以,瓊林宴,更像是一場盛大的交易,各取所需,各謀前程。對於很多貴族子弟,對瓊林宴似乎沒有什麽期許,他們的人生或許從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設定,他們更像是父輩、家族、權勢的木偶,按照預定的軌跡隨令而動。
就在有些人對瓊林宴充滿期許,有些人卻滿不在乎的時候。一貫消息靈通的胤海早已經在博士官中散布一個消息,今年的瓊林宴,中丞大夫宋延不辦了,說是帝君有口諭,朝廷要節省用度,賑濟百姓,修築農田水利,造福蒼生。博士官們一聽,七嘴八舌,各說各話。
“憑什麽今年就取消了,三年前,還辦得那麽風光呢,大宴兩天啊!”
“可能,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吧……”
“真有口諭嗎?這麽大的事情,應該有帝君的敕令才對呀?”
“如果沒有帝君默許,宋延敢嗎?”
“嗯,不對,可能是裴大人的意思?”
“喂,胤海,是你父親的意思嗎?”
“你們,一個個沒腦子嗎?瓊林宴是神嶼尉的事情麽?我父親又管不了朝廷的事情。”
“哦,我明白了,肯定是和博士官榜首有關?”
“瞎扯,越說越亂……”
博士官們算是對瓊林宴失去了最後一點期待。不過,那些郡縣的貴族子弟還可以享受到郡守們為他們準備的瓊林宴,雖然沒有朝廷舉辦的隆重,總比沒有好啊。
“腦子讀書讀壞了吧!”
“朝廷都不辦瓊林宴了,郡縣還敢抗命嗎?”
眾人更加失望。
瓊林宴沒有了,博士官們總算還可以去黑風崖宿營。
這也是北麓軒禮生們最為向往的活動。當然,去黑風崖宿營,並不是朝廷為博士官們設定的活動。每一次授學大典之後,博士官們三五一群組隊前往黑風崖。也有很大人根本就沒有興趣參加這些活動,早早收拾好東西,等待朝廷派遣的官差,可以施展抱負,可以光宗耀祖。
王儲當然沒有時間去黑風崖宿營,雖然他一直渴望自由支配生活,走進自然之中。胤天和胤海也沒有去黑風崖宿營,各自返回府邸。
授學大典之後,甘楚急忙從潁水郡駐地揚起一支飛舟趕往天坤島裴府。他雖然不夠資格參加在北麓軒舉行的授學大典,但消息還是十分的靈通,已經知道在授學大典發生的事情。只要是局中之人,都心知肚明,朝廷的風向可能要變了,或者說已經開始變了。他不得不有所準備,但如果沒有得到確切的命令,又不能擅自行動,萬一弄巧成拙將使局面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其實,比甘楚還早趕到裴府的是廷尉大夫劉裕鑲。廷尉署負責監察百官,掌管著一支秘密大軍。如果發現朝臣大大小小的問題,劉裕鑲隨時可以奏報帝君。劉裕鑲雖然身為朝廷大員,平時看著切是挺和善的,沒有一點兒官架子,給人童叟無欺的感覺。據說,在乾都大街上,曾經有一個乞丐大爺,擋住了劉裕鑲的車馬。他不但沒有叱喝老人,還到街對面的食鋪給大爺買了幾隻燒魚,讓隨從順便拿給大爺幾串銅錢。
有人編了一首童謠,廣為傳唱。“一串錢,兩串錢,官家老爺學神仙。下雨天,天下雨,乞丐吃了大燒魚。民看地,官看天,承啟殿中住神仙。”據說,帝君聽到這首童謠,甚感欣喜,曾在朝堂盛讚劉裕鑲愛民如子。 身為廷尉大夫的劉裕鑲在裴府裡確是另一番形象。面對盛怒的裴晉衷,劉裕鑲眼皮低垂,默不作聲。甘楚欲言又止。只有裴晉衷的長子,試探著發表自己的看法。裴譽認為現在的局勢並沒有發展到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境地。帝君讓胤天位居這次授學大典博士官之首,可能只是表明一種態度,並沒有其他謀劃。
裴晉衷抓起右手邊的一隻茶杯狠狠地砸向柱子,摔得粉碎。在場的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呆若木雞。
“就算胤天是博士官榜首也改變不了什麽!”裴晉衷站起來,看著劉裕鑲,看看裴譽,再看看甘楚。
“這次授學大典之前,程弼儒上奏博士官排名的奏折,神尉府根本就沒有收到副本,帝君已經有所警惕,對神尉府的不信任,對我裴晉衷的不信任,也是對朝中大臣的不信任。”裴晉衷不知道朝局怎麽會發展成如今的情形,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穩控朝局,他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朝中大臣還是像從前一樣可以隨心所欲支配。更讓他內心感到巨大壓力的是不清楚帝君在籌劃怎樣的局面,在安排哪些棋子。他在心中回想這十幾年來的情景。要不是有他裴晉衷的鼎力襄助,帝君能否如願登上帝位?這十多年,他為海秦帝國的軍務、政務,勤勤懇懇,殫精竭慮,宵衣旰食……為何,帝君對自己還是不信任,對曾經叛亂的鄘王,如今反而有籠絡之意。裴晉衷為此百思而不得解。有些事情,越是想不明白,越會強迫著自己去想,越想越亂,越想越有怒氣。裴晉衷一腔怒火,無處發泄。裴晉衷是身經百戰的朝中眾臣,從未如此怒火中燒,也從未如此大發雷霆,完全不顧及自己的形象了。
“鄘王,最近有什麽異動嗎?”裴晉衷問道。
甘楚看看劉裕鑲,起身回話“鄘王府並無異動”。
“最近,朝局暗流湧動,還是謹慎為好。”劉裕鑲補充道。
幾個人在裴府裡謀劃了幾個時辰,等管家進來掌燈時,劉裕鑲和甘楚才一前一後從裴府側門離開。
胤天回到潁水郡,人們從碼頭到王府,站在街道兩側列隊迎接。胤天雖然貴為帝君親侄、王府子弟,卻與平常人家子弟沒有什麽兩樣。街市百姓也樂意沾沾這位貴公子的喜氣,就像自家孩子高中博士官榜首一樣。歡迎人群中,有人給胤天遞來水果,胤天接過來就送到嘴邊,就像家人遞送的食物一樣放心。一群小孩蹦蹦跳跳的跟著胤天,就像孫悟空帶著他的花果山神猴大軍一般。
鄘王府管家程老伯給鄘王匯報,“如今,公子位列博士官榜首,王府是否要置辦一些煙火,慶賀一番。”
“當今朝局,王府恐怕已經被置於烈火炙烤中。”鄘王一臉愁容,“此次,帝君將博士官榜首圈定我府,是喜是憂,眼前還看不明朗。”
“王爺,多慮了。”程老伯說,“無論朝局如何變幻,帝君還是需要王府的。”
“也許吧,朝廷需要王府,只是目前,我們已無法左右局勢了。”鄘王說著站起來,“但願珞兒,安康無憂吧。”
“王爺!”程老伯走進一步,“大公子的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王爺也就不要掛懷了,大公子也不想看到王爺這般傷感。這次二公子位列榜首,也算是上天眷顧我家公子,將來必有一番大作為。”
“老伯,切莫再說……”
“下人,明白。”
“以後,不準,自稱下人,你在我府這麽多年,早已將你視為家人。”
程老伯急忙跪拜,“感激王爺如此厚愛。”
“拜見父親大人!”胤天踏進王府,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瞬間變得畢恭畢敬,溫文儒雅,貼心孝順。
“珞兒,起來吧。”鄘王眉宇之間流露著平日裡少有的笑容。
“來,起來,公子。”程老伯說著走上前去攙扶胤天。
“多謝老伯。”
“珞兒,切不可得意忘形。”
“父王,孩兒明白。”
“你明白就好。”鄘王示意胤天坐到自己的身邊來,“為父心裡還是不得安寧,這次授學大典上的安排,朝廷是何用意,為父一直在揣度。”
“父王,無論朝廷有怎樣的用意,我想,帝君是需要我們的。”
“需要是一方面,也許還有更深遠的考量吧。”鄘王說著,看看程老伯,再看看胤天,“畢竟,當今帝君的心思和謀劃,不是我們輕易能夠揣度明白的。”鄘王當然是最了解當今帝君,他們同父異母。曾經,如今的鄘王是海秦帝國的王儲,帝君還是三王子。而今,曾經的王儲成了王爺,三王子成了帝君。個中事情曲折,勢力較量,博弈搏殺,恐怕只有經過其中的人最有體會吧。
“你呀,還是內斂一點為好,如今朝局,暗流洶湧,切不可掉以輕心。我鄘王府,這麽多年一直低調行事,還是難免遭人構陷。否則,你大哥也不會遭遇不測……”
“父王切莫傷悲!孩兒謹記,無論這次朝廷派差去何處, 孩兒都會謹記父王的教誨,訥於言,敏於行,謹慎從事。”
“好啦,你謹記就好。快去看看你母親吧。”
鄘王起身,準備走進內廳,程老伯緊隨其後,低聲說道,“淘金幫送來消息,有一群不明身份的船只在外海巡弋,是否需要查實?”
“不必了,這裡有駐守的海巡營呢,海上巡查的事情,我們還是不過問的好。”鄘王頓住了腳步,轉過身來,“朝廷,已經不是原來的朝廷啦,靜觀其變吧。”
“是,王爺,我這就給淘金幫傳話。”
“江湖人,少來往的好。”鄘王繼續走向內廳,“不過呢,淘金幫一指大俠的名號,本王也是有所耳聞的。”
“有傳言,一指大俠是一位老嫗?”鄘王停下來,等著程老伯說話。
“回王爺,傳言是真!”
“一個老嫗竟然能夠掌握一個淘金幫,還赫赫有名,江湖之大,能人異士,無所不有啊!”鄘王走進內廳,程老伯退下,打理事務去了。
胤天走進內院,與母親詳細說起授學大典的盛況。
天色漸晚,傭人們點燃了內廳裡的燭火。程老伯張羅下人們準備好了飯菜,一家人難得團聚,有菜有酒,胤天陪父親大人暢飲了幾杯。
過了一個多月,朝廷派差下來。王儲前往中丞府,督政一年,協理朝政。胤天,被派遣到海巡營,成了一名海巡營校尉,駐防潁水郡。胤海,遠走齊雷郡,駐守青州城,直面金邊帝國的海狼艦隊。另外十多名授學的博士官到朝廷各府,學理政務,各有所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