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草地上停下,車老板將馬拴好,沒理會七叔,徑直跑向那頭騾子,看了看傷口,拍了拍騾子的脖子,又仔細的看了看牙口。
“中!”他道了一聲,又望向滿地的貨物道,“就這些唄?”
方傑點點頭:“都在這了。千萬輕拿輕放!”
車老板也不搭話,招呼著帶過來的那群人上來就搬東西。
因為之前固定水缸的時候,就特別交代過要千萬小心,幾個人也顯得很是默契,動作雖輕,但是手腳麻利得很。
方傑也上來幫忙,卻被七叔一把抓住,皺眉問道:“臭小子,這怎回事?”
方傑笑嘻嘻把錢包往七叔手裡一塞:“一分錢沒花,我說只要他將咱們送到縣裡,這頭騾子和這破車就送他了。”
“他們也是車老板喊來的幫手,工錢他自己會處理,不用咱們掏。咱們呐,開盒大前門給大家散散就行。”
方傑一邊說著,一邊就朝著七叔放在一旁的帆布包摸了摸,果然拿出了一盒大前門。
“你……”
七叔氣得直跺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傻貨,這頭騾子值多少錢?
租個腳力能有多少錢?!
老子讓你去再買輛車,然後咱到縣裡還能給賣了,裡外不虧。
這小子哪都好,就是腦袋缺轉,尤其是對錢財極不敏感。
可是作為師傅,自家徒弟說出去的話,便如潑出去的水,他也隻好認了。
這段時間,七叔其實也已經看明白了。
方傑雖然變得有些他看不不太懂,但是有一點卻是肯定的,這臭小子除了在關系到學費的時候,顯得非常執拗,平時的時候對錢其實沒有太多計較。
七叔也試探過幾回。
基本上他給多少零花錢就是多少零花錢,方傑從來沒有二話。
也絲毫看不出來,這小子有其他的想法,始終任勞任怨。
也是這個原因,七叔越發看重方傑,所以才動了收作義子,日後給自己養老送終的念頭。
裝好車之後,日頭都快落山了。
七叔是個念舊的人,跟了自己幾年的騾子被賣了,有些心疼,親手拔了幾捧精草料喂完了才放這幫人走。
車老板最後帶了一個夥計加上七叔和方傑趁著日頭尚未完全落下,加緊趕路。
馬車比起騾車來,速度那叫一個快。
這一路可把七叔嚇得不輕,一隻手死死地拽住方傑,口裡忙著叫車老板慢一些。
那個充當助手的夥計顯然是見怪不怪,叼著方傑散過來的大前門,嘴裡還暢快的哼著小曲,在崎嶇的山道上,留下一道悠揚的歌聲。
七叔倒不是因為膽小怕死,他是真怕再有個意外,讓自己這一車貨再受損失。
一萬多塊,足足一萬多塊啊!
說沒了就沒了。
剛才是方傑有危險,七叔責怪他不該冒險,覺得哪怕是一車的貨都扔了,也不能讓自己這個寶貝徒弟有事情。
畢竟,錢沒了還可以再賺,要是人沒了,那可就徹底完了。
尤其是這麽一個實誠的好徒弟,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啊!
他還指著方傑能夠繼承自己的衣缽,為自己養老送終。
現在安穩下來,那一萬多塊跟撕了他的肉一般疼!
好在車老板手藝精湛,對這山路又十分熟悉,一路上倒是有驚無險,安穩地到山區外,上了相對平坦的大馬路。
七叔早就聯系好了卡車在這裡等,
一個黑瘦老者帶著兩個夥計等在路邊。 “這麽平坦的大路還能翻車?我早就讓你弄輛燒油的車,非舍不得下老本。這下知道厲害了吧?”老子看見七叔就是一頓罵罵咧咧。
七叔訕訕一笑,趕忙掏出大前門給對方遞了一根,裙子用打火機點燃了,這才解釋道:“騾子被蛇咬了,寸勁兒。”
方傑最佩服的就是七叔這一點。
走南闖北,華夏大地各地方言土語都有不同,有的兩個村子之間,可能口音都有些不盡相同。
很多地方的土話,方傑基本上一個字都聽不懂,可是七叔不僅交流無礙,甚至還能說上幾句地方話,而且發音非常標準。
對面的趙叔是京城人,拒說家族在京裡古玩界也是個大戶。
趙叔早年也是乾幾年鏟地皮生意,現在乾脆在中原地帶做起了坐商,專門收一手貨,倒手到京城賺個差價。
七叔跟他聊天時不時還跟他逗幾句京片子,方傑聽了挺搞笑。
方傑湊到前面衝著老者恭敬打個招呼:“趙叔。您久等了。”
趙叔挺傳統,動不動擺出長輩的架子,還經常論些禮數。
方傑摸清了這老頭的脈搏,乾脆規規矩矩的在他面前擺出一幅恭敬的模樣。
實在是不得不這樣做啊!
否則老爺子挑起理來,一套一套的。
要麽說他沒規矩,要麽說他沒教養。
方傑是不在乎,可是耳根子受不了啊……
而且平時非常護短的七叔也會在這個時候保持緘默,任由對方發揮。
趙叔看到方傑禮數周全,總算是滿意的點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讚賞的:“臭小子不錯,又壯實不少,禮數也總算是學到了一點。”
隨即他又將目光落在了馬車上面的,那堆家夥事兒上,笑眯眯的說道:“老七,看樣子,這次你們爺倆收獲頗豐啊!”
“馬馬虎虎,跟你老趙的生意比不了。”
七叔隨意打了個哈哈,趕緊招呼車老板幫著趙叔帶著的兩個夥計麻利的卸貨裝車。
對於其他的東西,趙叔似乎並沒有多麽在意,只是隨意的翻了一下,之前羅列好的帳本便放在了一邊。
反倒是那口惹眼大石缸,沒有錄入名冊,偏偏就惹起了趙叔的注意。
這玩意兒體積碩大,重量也足,四個大小夥子抬著都費勁,還得方傑上去幫忙才裝上他的卡車。
“這玩意難為你怎麽弄來的?值不了幾個錢,費那麽大勁幹嘛?”趙叔也給七叔散了一顆軟中華,笑著打趣道。
七叔接過煙點上,深深的吸了一口,隨即嘿嘿一笑:“你知道我在縣城整的院子,準備弄這個玩意做個魚缸。”
“就你小子彎彎繞多。”趙叔笑道,輕輕地搖了搖頭,眼中竟然閃過一抹失望之色。
其實他也看上了這口石缸。
品相極為完整,雕工精致,若讓他去山溝裡發現了,即便喜歡也覺得沉重未必會收。
七叔給弄了來,他也覺得是個玩意兒,價錢多少不說,放在店裡也顯得古香古色。
裝上水喂點魚,就是一個風水擺件,可聚財納氣,做他們這一行的本身就挺講究這個,看到這種東西自然是最喜歡不過的。
趙叔嘴上說不值幾個錢,自然是想低價收購了。
七叔是何等人也,一眼就看出這老小子不是東西,竟然想打他石缸的主意。
眼下這一類石缸玩的人很少,市場價確實不高,但未來的前景可期啊!
七叔才不會隨意出手。
何況,之所以把這口水缸費事巴力的帶回來,還真就是為了放在自己的小院裡,擺個風水局。
魚缸屬水,是聚財聚氣的寶貝。
再養上幾尾風水魚,便如同畫龍點睛。
七叔的院子還真缺這麽個魚缸,不然非得建個池子不可。
二人認識多年,打了無數交道,可謂是熟的不能再熟。
他話一出口,趙叔也立即會意,打消了收購的念頭。
扎根古玩行當,要說都是風水專家,根本不可能。
現在真正懂這一道的人已經極少了,往往只是一知半解。
大方向當然不容易出錯,但細節上往往差了許多。
不過,在這圈裡的人都是信這一套的。
老祖宗留下的寶貴財富絕不是一句迷信能夠掩蓋的,現在都叫人文科學了。
大學課堂裡還講建築風水學呢!
而且真正的華夏建築師,多半都是深諳風水之道的。
卡車拉著他們回到縣城LC區的一處宅子門口,這是七叔新置辦的產業。
宅子的主人已經過世了,子女都新蓋了二層小樓,這處老宅就空置了下來。
七叔用了多少代價買下這幢宅子,方傑不知道,反正連原來的草契都弄到手了,村裡還給出了全套的手續。
這在華夏的土地轉讓程序上很難辦理,七叔交際很廣,門道不少,弄過來卻不費勁。
老宅子正房五間,雖然破舊,但當年用工用料很足,簡單翻修一下,既顯得古香古色,不失中原古風,又能經久耐用。
東西廂房卻是重新修建的,主要用做臨時的庫房,收上來的物件暫時存在這裡。
七叔上了年歲,收上來的貨很少會用一腳踢的方式全盤出了。
他的打算將來把大門拆掉蓋個門臉房,將這裡改成一個古玩店,乾起坐商的買賣。
至於鏟地皮的事情,將來就是方傑這個徒弟的事兒了。
車子停穩,方傑招呼夥計們將那個大石缸先卸下來,放在了院子的東南角三米的地方。
這個角落現在看來並不是財位,但如果將來大門處改建門臉房,格局變化,這裡就是一個絕佳的風水位了。
只是七叔和他計算的稍有差池,七叔本意是放在緊挨牆根的位置。
差之毫厘,謬之千裡!
這個位置雖然也有聚財的作用,可是效果卻差上百倍不止。
方傑的記憶有風水寶典,指揮人手將石缸放在他計算好的位置,也不去跟七叔解釋。
這會而七叔也沒有工夫理會方傑。
兩個老人家站在卡車上面開始你來我往的盤貨,看似平和,實際上懂行的人才知道,裡面其實刀光劍影,暗藏機鋒。
當然作為徒弟,方傑哪怕是明明能夠幫上忙,爭取爭取利潤,他也絕對不會去壞了規矩,瞎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