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六月,豔陽高照。
Z縣郊區,蜿蜒崎嶇的山道之上,一駕破騾車滿載著各種瓶瓶罐罐之類的老物件,頂著毒辣的陽光緩緩前行。
在一陣吱嘎吱嘎的聲響之中,身後的山村越來越小,逐漸淹沒在跳躍的熱浪之中。
“七叔,那個老太太真的會來嗎?這都走了一裡地了。”
在後面吭哧吭哧使勁推車的方傑扯過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對蹁腿坐在車轅上的師傅說道。
咕嘟咕嘟——
取過身旁的水葫蘆狠狠的灌了一口,七叔緩緩的蓋上瓶塞後扔給了方傑,抹了抹嘴。
他臉上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容,目光有些深邃的飄向了方傑身後。
“等一等!前面的師傅,請等一等……”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個略帶急促地聲音從後面傳來,越來越近。
這個聲音……
那摳門兒的老太太果然還是來了!
方傑明顯的愣了一下,隨即朝七叔比了個大拇指。
在他們的身後,一個裹著頭巾的黑衣老太太小跑著追了上來,氣喘籲籲的喊道。
老太太個子不高,最多也就一米五出頭,臉上滿是皺紋,尖下巴,三角眼,面帶刻薄之相。
將頂在頭頂用柳條編的遮陽帽垂下的樹葉捋了一下,方傑緩緩的灌了一口水,抬起袖口擦了擦嘴角,很自然的將目光落在了她懷裡抱著的那對撣瓶上。
薑還是老的辣!
師傅七叔看東西的眼力未必有多好,可對人心的把控,實在是沒得說。
合該在鏟地皮這個行當如魚得水,攢下不少老底。
呼——
稍稍緩了口氣,老太太衝著車上正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七叔呲牙笑道:
“這位大兄弟,你們可走的真快!話說你到俺家怎就沒相中這撣瓶呢?老孫家的撣瓶你不是收了嗎?給了三千塊錢。”
“俺家這個比他的還好,還是一對咧!沒磕沒碰,你再給瞅瞅,再給好好的瞅瞅。怎麽也不比他家那個差啊!”
“咱也不讓你吃虧,一樣的價格,兩個六千塊,正好湊個整數。”
說著,她將懷裡抱著的那對撣瓶往前一送,就想要塞到七叔的手裡。
“別,別!您先放地上,先放地上。這要摔壞了,俺們可不包賠。”
站在一旁的方傑一看她這動作,連忙退開兩步連連擺著手。
作為徒弟,這種事情通常都交給他來處理。
一年時間下來,師徒配合的倒是越來越默契了。
古玩行或者玉器行講究器不過手。
看什麽物件都是先由一方放在櫃台上,或者平整的地上也行,另一方才會上手。
像眼前這樣手遞手,萬一摔了,根本就說不清誰的責任。
到最後必然扯皮。
一些不良商家遇到不懂行的棒槌,有時候還會拿假貨訛人,故意讓對方在試圖過手的時候“一不小心”掉在地上。
到時候,就算找人鑒定,單單是鑒定費就不是個小數目。
即便最後的結論是個燙手的新貨,人家也是做工精美的現代工藝品,你也得賠千兒八百的不是?!
而且,這種情況多數時候都是原本有瑕疵的東西,這樣一砸下去,就當全品算了。
剛才在對方家裡討水喝的時候,方傑一看老太太防賊一樣的眼神,就忍不住為她相了一下面。
他心裡非常清楚,
這可不是什麽好說話的,反倒自私刻薄,屬於那種無理也要鬧三分的主。 或許,老太太現在還沒有什麽類似的壞心思,可一旦出了紕漏,嘿嘿,很可能就會開啟扯皮模式。
窮山惡水出刁民!
老太太這種便是典型。
在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一旦遇到蠻不講理的農村婦女撒起潑來,根本有理沒處說,很可能會被對方狠狠咬下一塊肉才能過去。
畢竟是人家的一畝三分地,都是鄉裡鄉親,哪怕明知道是在無理取鬧,也往往幫親不幫理,站在她那一邊。
並非讚同,實在是因為如果胳膊肘往外拐,可能會被遷怒,到時候一堆麻煩。
老太太看方傑這麽緊張,眯了眯眼睛,眼中閃過一抹不屑,皮笑肉不笑的道:
“小夥子,一個大男人,膽兒那麽小。不妨事,不妨事的,咱可是老實人,不會訛人的……”
一邊說著,她已經麻利的將兩個撣瓶放在地上,小心的扶著。
看來她也是得了方傑的提醒,害怕不小心砸地上了。
方傑又看了看地上的一對撣瓶,腦海裡很自然的浮現出一些相關的信息——
民窯細路,青花纏枝蓮紋雙耳撣瓶,民國早期景德鎮出品……
自從母親走失後,方傑得了一場大病,發燒足足十多天,好幾次不省人事。
村裡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可偏偏活了下來。
大家都說他命硬,是個有福的人。
果然,正應了那句老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好了之後,方傑感覺自己頭腦突然如同開竅了一般。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懵懵懂懂,什麽事情仿佛都要比正常人慢上半拍,有時候乾脆就轉不過彎來。
更神奇的是,方傑發現自己的腦袋裡莫名其妙還多了很多以前根本就沒有接觸過的知識。
看到一些平時明明不懂的東西,記憶裡就有它的存在,而且往往能說上一二。
一些原本根本就不認識的藥草,也能叫上名字,知道功用。
當然,這種知識儲備也不是萬能的。
有一些現代的事物,除非它本身就認識,否則記憶之中也絲毫找不到相關的信息。
例如電腦、手機、電視……
但是,一些老物件和事物他都能明白不少。
甚至他也懂一點英語和法語,尤其精通日語。
這些都是在偶然的情況下逐漸摸索出來的。
他事後曾努力回憶這個變化,隻依稀記得在自己燒得昏迷將醒的時候,有個身著長衫大褂,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異常儒雅的老者,用一雙修長的手撫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等他試圖看清對方的樣子,突然白光耀眼,一下子就驚醒過來。
原本以為只是一個夢,但是現在想來,顯然不那麽簡單。
以前的他,反應遲鈍,記憶力也差,連記一個名字都要花費一番功夫,現在根本就是過目不忘。
只是,這些變化有些不可思議,甚至駭人聽聞。
為了避免麻煩,他從未跟任何人提起。
而且,自己突然擁有的那些記憶和知識,也需要慢慢的驗證。
眼前老太太送過來的這種民國早期的物件,做工如此精細的,在當時也得地主或者富農家才用得起。
這東西保存完好,光潔如新,沒有半點瑕疵,的確比剛才那個老孫家收來的撣瓶要好。
關鍵還是一對!
這就難能可貴了。
市場上的價錢必然要比那一件失群的高上許多!
最重要的是,這種上趕著的買賣,無論眼前這位老太太如何精明都是無濟於事。
看來,自家精明的師傅又要狠狠的賺上一筆了。
壓下心中的思緒,方傑望著滿懷期待的老太太,不由得微微一歎。
也怪為難她的。
大熱天抱著這對撣瓶一溜小跑著追來,足足有一裡地吧,還沒法換手,著實有些不易。
即便是自己這樣的身板,這麽大個頭的一對撣瓶,抱著都有些費勁。
果然,金錢的力量無窮大啊!
只是老太太不知道的是,自家這位精明的師父面對這種情況,多半不會手軟的。
這不,坐在車上的七叔,連車都沒下,取下旁邊的行軍水壺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唇說道:
“老太太,天氣那麽熱,你這又是何必?你家這對撣瓶不值錢,比不了剛才收的那隻。”
老太太立即愣住了,笑容也僵在臉上。
她剛想開口說點什麽,七叔繼續說道:“老太太,你還是抱回去吧!畢竟這對東西還算有點年歲,看起來也挺喜慶的,留著做個念想也不錯。”
“指不定以後這類東西行情上來了,還能多換點。你現在給我的話,多少有些埋汰了。不值當,也沒必要。”
老太太深深的看了一眼車上的七叔,滿臉失望。
猶豫了一下,她有些不甘地道:“哪個比不了!哪個比不了!俺家的這對可是當年鬥地主的時候從村頭的楊家埠大院裡搶……嗯, 分到的!”
“俺可以保證,這東西絕對比老孫家的好。大兄弟,做生意也要講良心,你可別哄我這個不識字的老太太。”
一邊說著話,她心有不甘地去抱那對撣瓶。
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打道回府。
老太太抱過來的這對撣瓶足有五十公分高下,份量也不輕。
剛才滿心歡喜地想要賣個大價錢,也不覺得如何沉重,還能抱著一路小跑。
可是現在人家壓根兒不想收,她還突然發現,自己抱起來竟然十分的費力。
當然,也不排除剛才這一路已經消耗了她太多的體力,如今已經力有未逮了。
嘗試了兩下,老太太不甘的松開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七叔,露出討好的笑容。
“這位大兄弟,要不……您看著給個價?俺家這再不好,也值幾個錢吧?終歸是一對呀!好事成雙,是個好兆頭。”
“再說,這上面的畫兒看著就精細,擺在家裡也喜慶,肯定有人會樂意掏錢的。”
“我聽說那些城裡的人就喜歡這些東西,你拿去找個有錢的老板,肯定能賣個好價錢。指不定一到手就是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利潤。”
說這話的時候,老太太目光灼灼的看向七叔,顯然是想要從他的反應之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只可惜,老太太再精明,也算不過七叔。
她渾然不覺,早就被七叔帶入了安排好的節奏,一點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