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頭也不抬,微微歎了一口氣,有些不情願的說道:
“既然這樣,我給你湊個整數吧!老太太,您都這麽大一把歲數了,跑這麽遠的地兒也挺不容易的,抱回去估計也難。”
“這段道路可不平整,趕個車都得小心翼翼,您這樣抱回去一不小心還可能給毀了,不值當,不值當的。”
“乾脆這樣吧,我說個價,一千一對,賣呢,您就放這裡,不賣也別傷和氣,俺們這就走了,您受累把它們抱回去,可千萬小心些。咱們爺倆也不敢多留,還要趕下一個村呢!”
“不瞞您說,我還擔心回頭看到好東西,手裡錢不夠,這一趟收的東西真不少,車都快馱不動了,手裡帶過來的現錢也快要見底。”
說到最後,七叔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老太太臉皮抽了抽,飛快的掃了一眼快要被壓塌的板車,情緒瞬間變得異常低落。
滿心歡喜的六千塊就這麽硬生生的少了五千,那個失望勁兒就別提了。
不過,對於這種偏遠農村來說,一千塊也不算少,哪怕是雞蛋行情最好的時候,也才五毛一個呢!
就算是壯勞力,累死累活一個月下來還不一定能夠混到這麽些錢。
最關鍵的是,這東西放在家裡也沒大用,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讓小孫子給禍禍了,那就一分錢都沒有了,還要心疼好一陣。
偏偏就這麽一個孫子,兒媳婦也不好說話,到時候打罵不得,自己還得生悶氣。
與其提心吊膽找不痛快,倒不如趕緊出手!
真金白銀拽在手上才是真的。
老太太飛快的思索了片刻,微微皺了下眉頭,無奈地道:“要不……您再添點兒?一千五……不,一千二就賣了。月月發財!”
甚至都不等七叔再開口,老太太只是看到他微微皺了下眉頭,似乎要下逐客令的表情,連忙改口道:“一千就一千吧!”
七叔一聲不吭,從口袋裡掏了一千塊錢遞過去。
老太太一把錢搶到了懷裡,臉上再次笑開了花,來來回回數了三遍,又仔仔細細的辨別了真偽才轉身回村。
有一張稍微摺皺地有點厲害的老人頭,也被她退了回來,要求換一張。
待老太太將錢揣在貼身的荷包裡,志得意滿的走遠了,方傑將撣瓶小心翼翼的放到騾車上固定好,才問道:
“七叔,這對撣瓶俺看著不錯,品相也不差,算是這路東西中的精品,怎就不如之前的單隻了?難道有什麽地方我看漏了?可是沒道理啊……”
七叔一邊重新催動騾車,一邊淡淡的道:“你小子這次沒走眼,這對撣瓶是民國的貨,做工精美,保存完好,的確像你所說的屬於精品。”
“像這種失群的單個撣瓶,即便品相完整,在京城的大市場裡也就賣個三千塊錢。遇到合適的買家,也勉強能夠過四千。”
“不過咱們這些跑鄉的賣給商家,算是批量供貨,能賣個二千就算不錯了。稍不注意還得捂在手裡頭,等一波行情。”
方傑這麽一聽,反倒是更加糊塗了。
他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解的說道:“啊!那咱不賠了嗎?七叔,您老可不乾賠錢買賣啊!”
實在是跟著七叔這麽長的時間,方傑可算是看出來了,這老頭子眼力雖然只是一般,但實際上賊精賊精的,摳門兒的很。
像這種大路貨的撣瓶,七叔肯定是不會看走眼的,而且價格也是門清。
老孫家跟他不沾親不帶故的,沒道理乾賠本買賣。
這裡外裡可是吃虧一千塊錢!
這裡邊難道真的有什麽自己看不明白的道道?
又或者是看上人家裡的兒媳婦了……
這樣想著,方傑忍不住深深的看了七叔一眼,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
沒想到這老光棍兒也有春心蕩漾的時候?
“說你小子沒眼力你還不承認!”
七叔狠狠的罵了一句,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說道:“你沒看之前那個老孫家門口貼著烈士家屬的門牌?”
方傑明顯的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那家是什麽情況。
甚至都沒有進家門,他就已經通過那宅子的朝向和格局猜到了幾分。
前高後低,沒有靠山,本就是斷子絕孫,後繼無人的征兆。
只聽七叔繼續說道:“這家老頭、兒媳婦都在家,家裡卻沒有孫男弟女的煙火氣,看來他兒子是為國捐軀了,連個血脈都沒留下。”
“這樣的家庭,兒媳婦卻沒跟人跑,還照顧著身體不好的公公,難能可貴,值得尊敬。老子這麽做也算是勉強盡點心罷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七叔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竟然有些傷感。
七叔隨即話鋒一轉,盯著方傑,嚴厲說道:“你小子記住了!乾咱們這行的,什麽錢都能賺。特別是那些暴發戶嘴臉,偏偏又喜歡附庸風雅的大老板,錢來得容易,來路指不定正不正。”
“還有些人賺了昧心錢,偏偏又害怕曝光,專門拿古董去洗錢。對於這種人,咱們不敲他一筆敲誰?!”
“但是你小子必須得給我記好了,老百姓的錢就要好生掂量著點。凡事講究個公道,講究個無愧於心!不然,就算是賺到錢,花著也不得勁,甚至會有報應的!”
方傑若有所思的點頭受教,同時在心底對七叔說了一聲抱歉。
這一次他竟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隨即方傑又咧嘴笑道:“那您收人家老太太這對撣瓶憑啥要價這麽低?”
七叔冷笑一聲:“這老太太尖酸刻薄,咱們進她家時把咱們盯得跟賊一樣,向她討口水,都直接用的是井水。我明明看見她家那個大茶壺了,還故意瞅了一眼是不是有些年頭。”
“實際上那玩意兒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六七十代的東西。以後指不定多少可以值點錢,但現在肯定是不要的。”
“炎炎夏日喝井水也就罷了,偏偏盛水的碗也是缺了口的。就憑這一點咱也不能給她高價。”
“再看看她家院牆都蓋到老孫家院套裡了,平日裡想來也沒少佔別人便宜。所以不黑她黑誰?!”
“哼!要不是這老太太精明,知道我之前給老孫家的價格才巴巴的追上咱們,太少了恐怕轉身就會走人,指不定便宜了哪個同行,我都想直接給四百塊打發掉!”
方傑不禁有些詫異。
果然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皆文章!
在七叔的身上,的確是有很多東西可以學的。
“你怎知道她家院牆佔到老孫家的地?”方傑忍不住追問道。
七叔微微挑了一下眉頭,沒好氣的瞪了方傑一眼:“就說你這臭小子不學無術!給你的《風水密術》好好看了嗎?”
“看了,都快背下來了。可是這跟那有什麽關系?”方傑直撓頭,尷尬陪著笑臉。
看到七叔有掏腰包的動作,方傑連忙從兜裡摸出一根香煙遞了過去,麻利的掏出打火機給七叔點上,一臉虛心討教的模樣。
七叔微微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夾起煙淡淡的吸了一嘴,吐出一縷縷煙圈,七叔眯著眼睛看向遠方緩緩說道:
“臭小子,你可記住了!這鏟地皮也要講究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這眼睛不緊要看貨看人,還要懂得看山看水。不然,我給你那本風水秘術幹嘛使的?”
“你看哪家財氣旺,再看他家的民宅風水,甚至主人的面相,才好看人下菜碟,往往能少走一些彎路。”
“若是宅子風水好也就罷了,若是宅子風水不好,主人也面惡,財氣偏偏還這麽旺,說明這家肯定有寶貝!”
“還有這麽多道道啊!”方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一臉感歎。
這些東西在他偶然獲得的記憶之中有些模糊地存在,或者有許多不謀而合的地方。
只是原本憑方傑自己,根本參不透。
現在聽七叔這麽一說,便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七叔看了他一眼,總算滿意的點了點頭,用手裡的煙蒂指了指他的腦袋:
“你小子最近總算是開竅了,但是這個行當水深的很,你想要走得更遠,要學的還多著呢!”
“我看這老太太家風水的時候就發現她家的院牆是後蓋的,可是老院牆地基在她家院子裡邊,靠牆足足十公分之多,連草都不長。你說她佔了老孫家多大的地界?”
“乖乖!這是看老孫家無兒女,欺負人啊!活該宰她。”方傑也恨恨地罵了一句。
似乎還覺得不太解氣,他又扭過頭在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
當時只顧著看風水,只是知道剛才那個老太太家裡這些人肯定是過得不如意,覺得是自作自受,方傑其實並沒有想那麽多。
“那老太太佔了人家的院子十多公分不假,可是破了自家的風水位。小子,你也看了一陣的風水秘術了,我考考你,看看你這家夥有沒有偷懶。話說,你覺得這家風水有何不妥?”
方傑思索了片刻:“她家院牆往外挪子之後,大門也向右挪了半分地,老太太在堂屋外修了一個小棚子用來曬衣服,這一舉動頓時破壞了整個房屋的風水格局。”
“所謂大門對陽台,破敗不聚財,此為穿心堂煞。陽台是她老房的出氣口,大門是入氣口,彼此相對,氣進氣去,財來財去,過眼雲煙,所以不聚氣也不聚財,甚至再過些年,還可能傷及人丁。”